娉姐儿却没有理会她小心的讨好,而是将原本撑在罗汉床边上的手缩回来,又伸手摸了摸罗汉床的其他地方。
邵姨娘面上的笑意一僵。
此时,率领众人将晴帆舫的其他屋子都搜检过一遍的春水、碧水双双回来了,冲娉姐儿摇了摇头。
邵姨娘的面色一下子就和缓了,见娉姐儿没有新的指示,试探着问道:“妾身见夫人身边的两位姐姐摇头,是否是没在晴帆舫发现贼人的意思?如此,妾身与绍哥儿便能安心了。”
此时此刻,娉姐儿基本上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真相,只有一点细节没有想明白,她看了邵姨娘一眼,目光中带着冷意,看得对方在这温暖的夏夜都情不自禁地瑟缩,才干脆放弃了对那点细节的探究,叹息道:“邵姨娘,看在你生育、抚养了绍哥儿的份上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你若愿意实话实说,只消得点个头儿,我就屏退左右,给你留一份体面。”
邵姨娘嘴唇翕动,面露疑惑,顿了一顿才道:“夫人,妾身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
“好,”娉姐儿点了点头,“既然你不愿意说,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。”她冲敏兰睡过的脚踏扬了扬下巴:“路妈妈,去把那玩意儿拆开。”
路妈妈依言上前,动手一探,就发现看似平平无奇的脚踏竟别有洞天,里头竟是中空的。路妈妈将上方的板子拆开,里头便滚出一个男人来。
在众人高高低低的惊叹声中,娉姐儿解释道:“我一进门,就觉得这个脚踏有问题。晴帆舫里的家具都是成套的,你睡的床是黑漆嵌螺的雕花床,雕的是喜上眉梢的花鸟纹,可配的这个脚踏,虽然也是黑漆雕花,雕的却是草虫,看着相似却不是成套的。更古怪的是,较之床的尺寸,这脚踏,未免也太大了些。”
“虽然因为敏兰的铺盖放在上面,有所干扰,显得不那么违和。但其实敏兰的存在,本身就十分奇怪。她是一等大丫鬟,各房各院里,有几人是叫大丫鬟值夜的?”
一等丫鬟往往是主人的心腹,干的都是类似打理首饰、分管库房之类轻省又要紧的活计,似守夜这样日夜颠倒又不得好眠的辛苦活,都是资历尚浅的小丫鬟去做的。
“当然,不排除有让大丫鬟值夜的可能性。有的大丫鬟举动灵醒,伺候妥帖,或是有的人觉得伺候睡眠这样私密的事情,非深得信重的大丫鬟不可为。但我认为敏兰出现在脚踏上十分可疑,还有另外的原因。”
邵姨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娉姐儿的手上,她恍然大悟,而又无比挫败地喃喃道:“是罗汉床的温度……”
“不错,”娉姐儿点了点头,“夏日天气炎热,人若长时间在某处坐卧,留下的热度经久不散。我坐在罗汉床上的时候,床是热乎的。而且我特意触碰了罗汉床的边角,对比过,确认这热度是不均匀的,有人在上面躺卧的痕迹,而不是因为天气太热,整张床的温度都变高了。”
她对一身狼狈地跪伏在地的纪川视若无睹,抬手指了指已经被破坏的脚踏:“一开始我发现脚踏与床不配套,而且尺寸变大了,我还在想,会不会是你体恤值夜的丫鬟,想让她们睡得舒服些。然后我很快就想到了,若是体恤丫鬟,大可以让她们睡在更舒服的贵妃椅、藤椅、罗汉床上,而不是非要睡脚踏。所以我顺势坐在了罗汉床上,很快就发现,邵姨娘,你是真的很体恤丫鬟,不是装装样子而已。因为敏兰她一直都睡在罗汉床上,床是热的。”
“那么,为什么忽然叫她把铺盖放在脚踏上呢?我想,除了掩盖脚踏里藏着的人,应该没有第二种可能了。”
这时候,她才饶有兴致地望向了纪川,徐徐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确实是一张十分俊秀的脸,与郦轻裘比起来,平心而论,并不逊色多少,而且胜在年轻健硕,比郦轻裘被酒色淘澄虚了的□□要鲜活得多。
与一身寝衣整整齐齐的邵姨娘比起来,纪川就要狼狈太多了,他身上只有一身里衣,还穿得乱七八糟,外裳凌乱地团成团堆在脚边。
此时若还要认定他与邵姨娘之间无事,就是纯粹的自欺欺人了。
“为什么?”娉姐儿忽地饶有兴致地问道。她望向邵姨娘:“我有一件事不明白。敏兰前半夜一直睡在罗汉床上,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了,可是罗汉床离你自己的床那样近,今夜又是你和纪川相会的日子。尽管敏兰是愿意替你遮掩的心腹,被她听到一些动静,你难道不会觉得尴尬么?”
“那是因为,如同收买了邱妈妈一般,邵姨娘已经收买了敏兰。她向敏兰允诺,等后年放丫鬟嫁人的时候,就将敏兰许给纪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