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氏回想起族长的嘱托,提到祭田的事,若娉姐儿不同意,就先拿族中规矩威吓她,告诉她规矩历来如此,他们没份拿。可娉姐儿对祭田的用途如数家珍,规矩显然是吓不住她的。
若规矩吓不住她,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同她说说族中贫户的凄苦处境,利用她的同情心,迫使她点头。可这样的道理,连负责当说客的薛氏本人都无法被说服,又如何让她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旁人呢?
都怪家业太大,尾大不掉。倘若家中没有这样多的人口,或者族长做得绝情一些,不必对那些无赖蛀虫假以辞色,也就不必这样为难了。
苏氏与娉姐儿彼此都没有想到,前者羡慕后者家中人口简单,家事清明,后者却羡慕前者家中枝繁叶茂,守望相助,实则各有难处。
实则从小门小户发迹成名门望族,或是从宗族乡党没落成单门独户,不过是月盈则亏,水满则溢,漫长更迭过程中无比渺小的一个阶段罢了。
因着娉姐儿的坚持与据理力争,族中没收祭田的事情不了了之。只是经此一事,京城郦家与延庆郦家的关系越发疏远,几名族老致祭之后,不欢而散,拂袖而归。
彼时郦轻裘新丧,娉姐儿虽然觉得前路未必坦达,却也未觉艰难。毕竟郦轻裘这么个丈夫,没有或许比有更好些。如今经了郦家族人谋算祭田的事,才知家中无人支撑门楣,是何等艰辛的事。
倒不是因为寡妇荏弱,稚子年幼,真的应付不了琐事,支应不起门庭。只是家里没个壮年在,总有那等用心险恶之人,觉得你可欺,便是无事也要上门来惹是生非,惹出些麻烦来。
娉姐儿且还有娘家撑腰,尚且被族人软硬兼施,只为了一亩三分田地就做张做致,换成那些个娘家不显的平民百姓,还真不知道要被欺压到什么程度。
难怪姚天锦新寡之时,娘家人一力鼓吹她和小叔子续亲,再不济也要改嫁。彼时觉得他们简直不可理喻,如今却觉得可恶之中,也有一片可怜可叹的怜子之心。
姚天锦想要凭一己之力谋生,其志固然可敬,放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上,还是显得有些天真了。错非阴差阳错遇到了娉姐儿,给了她容身之处和最起码的安全保证,一个妇道人家,孤身在世间立足,何其艰辛!
感怀过后,生活还要继续。
待到郦轻裘的七七过了,娉姐儿就开始着手安排郦府诸人的一应事宜。
最要紧的自然是缓哥儿,缓哥儿过了年关,已经四岁,正到了开蒙的年纪。从前郦轻裘还在世时,关于缓哥儿开蒙求学,娉姐儿原本的打算是送到宁国公府借馆,就借住在外家,等学里休沐了再回郦府。
长嫂柳氏生的两位郎君都在德馨室求学,虽与缓哥儿差着年纪,学不到一块去,但有两位表兄照拂,学业上若有不解,也多了可以请教的人。更何况蒙师许先生与授业之师康先生的学问,自是无可挑剔,到殷家借馆,要比郦家自己去请先生便宜得多。
可如今郦轻裘故去,情况又有了变化。缓哥儿是郦家的独苗,唯一的继承人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再寄养到外家,若有差池责任重大,娉姐儿不能将“养育郦家继承人”的重担压在大伯母和嫂嫂身上。
唯一的办法,也只能是延请名师到郦府授课了。
好在娘家的姐妹们有所助益,娉姐儿先是问了婷姐儿,她的儿子与缓哥儿的年龄差距小些,给舟哥儿、楫哥儿开蒙的先生此时多半赋闲,讨一张名帖去请就是了。偏生不巧,那位先生老母去世,回乡丁忧去了。娉姐儿遂又求了桃姐儿,她的丈夫吕铸供职于国子监,不仅与饱学之士多有结交,也很清楚哪位先生教育得法。
在吕铸的引荐下,娉姐儿顺利请来了一位先生,其人年纪很轻,名声不盛,但好在学问扎实,且温和耐心,必然能教好缓哥儿。
这位新来的孟先生,就住在外院,白日里到却辇阁授课,与姑娘们的女课设在不同的楼层,因此互不干扰,也不会唐突了住在飞楼里的两位女先生。
从前因为家里只有女儿,娉姐儿初来乍到立威之时,就给学馆改了个名字,呼之却辇阁。
却辇乃后妃之德,也是因为娉姐儿无缘选秀才下嫁郦府,心中意气难消,才取了这样的名字。如今缓哥儿进学,再叫却辇阁就有些不伦不类,干脆改回了旧称谓,仍叫宜心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