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若究其因由,娉姐儿也想不起来,韦姨娘是怎么从曾几何时对郦轻裘满心倾慕的扬州瘦马,一步步变成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家了。或许是因为韦姨娘所有的心愿和渴望,郦轻裘都不闻不问,还在齐氏小产那件事上,对她步步紧逼,彻底伤了她的心吧。
可惜韦姨娘目光短浅,一心想着自家的快意,却忘了郦轻裘作为这个家庭的男主人,存在的意义。
他在世的时候,韦姨娘作为他的妾室,虽然受正妻的辖制,却能吃荤腥,能抹胭脂。等他故去了,作为未亡人,别说吃喝用度上的改变,连喜怒哀乐都要受到限制。
而维姐儿作为郦轻裘的女儿,父亲的死亡对她而言,也不仅仅是二十七个月的孝期那么简单。虽然她的婚事已经定下,不会因为失怙有所更改,可女儿家刚出阁的那一段岁月,在夫家尚未站稳脚跟,除了她本人的能力,娘家给予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的。郦轻裘还活着,虽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,但昌其侯的孙女、四品官的女儿,家世的背书还是能够让一干拜高踩低之人有所收敛。等郦轻裘亡故,这两面招牌都是明日黄花,维姐儿的夫家但凡势利一些,作为少妇的她,生活都将是一片愁云惨雾。
韦姨娘虽然及时反省,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,但娉姐儿却没有露出欣慰之色,而是有些烦躁地瞥了她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不是没想过在郦轻裘的病情上做文章。只是这文章不是做在郦轻裘本人身上。
这次让妾室们选择是否侍疾,其实也是她身为主母出的考题。在主人与主母近乎决裂,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的时候,她给了妾室们一次站队的机会。
当然,这考核其实并不公平,有些人的选择是秉性所致,有些人是消息不够灵通、没有洞见,有些人则是身不由己,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但是,娉姐儿依然打算以此分流,等郦轻裘病好了——看如今的情况,或许是病死了——之后,对选择侍疾的和未选择侍疾的,进行不一样的处置。
郦家像是一艘风雨飘摇的船,原本在六年前就已经帆破桅折、暮气沉沉,却因为她的下嫁,得了一阵宁国公府吹来的东风,得以续航。如今郦轻裘被一时快意冲昏头脑,扳错了舵,不仅与殷家撕破脸,还惹了皇帝不喜,已经难以为继。
她虽是郦家妇,却更是殷家女,她连同亲生的孩子缓哥儿,在郦家的大船渐渐沉没的时候,肯定是要跳船逃生的。而这满府的莺莺燕燕,连同那几个女儿,是随着这艘破船一同驶向无尽的深渊,还是跟着她一同登上救援的小船——这就是最后的选择,也是最后的机会了。
如果郦轻裘病好了,侍疾的妾室们会因为照料夫主的功劳,被划分到以添香院为代表,属于郦轻裘的一亩三分地。往后娉姐儿除了照管她们的衣食供应,不会再予以多余的关心,一直到郦轻裘被软禁到死,或者被软禁到皇帝解气为止。
如果郦轻裘病死了,侍疾的妾室们会因为照顾不力,被娉姐儿问责,往后余生,或是为郦轻裘守坟茔,或是落发在家庙替亡夫祈福,了此残生。
在选择了侍疾的妾室当中,固然有苏氏、王氏这样谨小慎微,并未给娉姐儿惹祸之人,她们或因胆小怕事,或因一时心软,选择了陪在郦轻裘身边。对这样的人苛刻,娉姐儿也有些于心不忍。但善意若是被交付给错误的对象,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愚蠢?胆怯若是压抑了辨明是非的能力,那正义的来路终将遍布荆棘。
在未选择侍疾的妾室中,一样有贺姨娘、蒋姨娘这样因为薄情寡义而选择站干岸之人,过去的她们,与娉姐儿之间也确确实实存在龃龉。因为她们的自私,而给她们更好的待遇,似乎也有违娉姐儿自己心中的道义。
而在这诸多烦忧之外,还有一个韦姨娘。她的选择不管出于何种动机,在结果上却不合娉姐儿的心意。
到了最后的时刻,若不一视同仁地对待韦姨娘,难以服众;若一视同仁了,她曾承诺过将韦姨娘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,如今又算不算食言?
韦姨娘不知所措,还当夫人的不悦是因为自己错误的提议,小心翼翼赔了不是,就找了个借口告退了。
她走之后,娉姐儿顺手在手头用来梳理思路的小册子上标注了“白事”二字。
郦轻裘已经病得坐不起来,确实该有所准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