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晨定省之后,众人次第散去,贺氏破天荒地淹留不去,待到旁人走了个干净,娉姐儿质询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脸上,她才施施然开了口,冲娉姐儿淡淡一笑:“夫人,妾身想讨个恩典,请您给我开脸摆酒,抬我做姨娘呢。”
虽然说的是“讨恩典”,但贺氏脸上却没什么讨要东西该有的忐忑和谦卑,笑容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味道,还提前改了自称,好似姨娘之位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。
娉姐儿不动如山,淡淡道:“怎么,你又怀孕了?”
说起来贺氏也算命途多舛,在姨娘之位上已经来了个两进两出,若这一次如了她的愿,就是第三回了。
头一回当然是刚进府的时候,彼时娉姐儿尚且没有和郦轻裘订立婚约,家里由着他胡天胡地。规矩法度都置之如无物,凭着喜欢和高兴,抬了满屋子的姨娘。等娉姐儿过门之后制定规则,没有生养的一律降为侍妾,贺氏就迎来了第一遭的“贬谪”。
第二回则是有孕而后小产,从无涯的欢喜坠落到深谷,想怨天尤人,也是无可怨尤,是她自己体质孱弱,并非天灾人祸。
如今第三回开口,夫人却用简简单单的一个“又”字,戳中了她心中的隐痛。
贺氏一下变了脸色,狠狠地喘了两口气,才咽下心中的恼怒,恢复了淡定的脸色:“没有。只是妾身有一件极要紧的事要告诉您,作为交换,希望您能给我姨娘的身份。”
娉姐儿徐徐道:“你总要告诉我一些信息,我才好以此为凭,掂量这个消息是否值得一个姨娘的位份。”
贺氏道:“这个消息,与府上二、三两位姑娘有关,事关她们的闺誉和婚姻大事,夫人觉得是否值得?”她似乎胸有成竹,脸上没有半点试探,满是志得意满的骄矜,笃定了夫人定会如她所愿,“妾身记得夫人定下规矩:错非于子嗣有功,不能抬为姨娘。妾身如今虽然没有生养,未能替郦府开枝散叶。但及时通风报信,保住了两位姑娘的名声和姻缘,也算是立了功了。夫人此时抬举妾身,也能令众人信服。”
实则娉姐儿作下的规矩,就是有所生养才能抬房。但贺氏显然并不笨,她不仅考虑了用自己所知的信息来交换好待遇的可能性,还为夫人的破例找到了很冠冕堂皇的说法,生儿育女,是于子嗣有功,保护儿女的功劳,也值得嘉奖与肯定。
原本见到贺氏有所求,娉姐儿的态度是有所保留的。她对贺氏的观感很不好,直觉她给出的信息未必有用,所求又太高了。但见她已经预设到这样的地步,似乎很有底气,也被挑起了兴趣,挑眉道:“哦?既然你如此笃定,不如说来听听,若果真是极要紧,极有用的消息,我也不是不能如了你的愿。”
说到这里,娉姐儿觉得空口无凭,环顾四周,想着要不要给贺氏找几个见证人,或是写个字据,免得她担心自己空手套白狼,得了消息之后赖账。
谁知贺氏并无担忧,闻言就露出笑容:“好,夫人金口玉言,妾身也不怕您嗣后赖账。”她也环顾四周,冲几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抬了抬下巴:“兹事体大,事关姑娘们的体面,夫人还是屏退左右为好。”
娉姐儿最不喜欢旁人教她做事,闻言有些不悦,但也懒得与贺氏计较。
就好比红姐儿出嫁之后故态复萌一般,贺氏的晴帆舫里,自从教她规矩的严妈妈回了宁国公府,贺氏也渐渐地将学到的礼仪丢回了爪哇国。
她依言清场,冲贺氏点了点头。贺氏便也不再拖延,平铺直叙道:“夫人应该也在纳闷,顾家先前对亲事恁般热络,缘何被拒亲之后,却没有死缠烂打罢?”
与顾家的那点纠缠,贺氏所知道的也就是官面上的说辞:维姐儿看不上顾七郎,夫人出面替她拒亲,顾家怏怏而返。
若贺氏想说的是顾家为什么不想方设法让维姐儿点头,而是干脆利落地放了手,那也没什么令娉姐儿感兴趣的——顾家不是不想死缠烂打,而是将郦家得罪狠了,不能也不敢死缠烂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