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感到疲惫。这疲惫如同席卷而来的浪潮,将她一波一波地推远,她时而想奋力挣扎,抓住思维中这一闪而过的明光刨根究底,将真相死死抓住;时而又想放弃,就此松手随波逐流,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。
如果就此放弃,相信此事与纯姐儿无关,仅仅是顾七郎不守规矩偷窥了郦家的女眷,又一厢情愿请顾三夫人改人选,就可以将过失全都推到顾家头上。自己出面回绝了亲事,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,接下来只要重新替维姐儿择一门好亲,就万事大吉。
但倘若刨根究底,最后追查出来的结果没有设想的那般美好,纯姐儿并不无辜,实则这样的结果对娉姐儿没有任何好处。这说明她的女儿是有问题的,一个女儿出手毁了另一个女儿的亲事,既是她这个母亲的过失,也是郦府的不幸,并且倘若被汪家知情,连纯姐儿的婚事都要生变。
要不要就此停下呢?
不能。
娉姐儿很快自己给了答案。
事实上她之所以选择在告知韦姨娘之前先试着查明情由,就是因为此事难以向韦姨娘交待。告诉韦姨娘,顾家二三其德,这门亲事不再是良配了,韦姨娘肯定要刨根究底,询问亲事告吹的原因。
如果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,想着既不伤了维姐儿自尊心,又安抚韦姨娘,只怕左支右绌,按下葫芦浮起瓢。弄不好会让韦姨娘误以为是自己和顾三夫人没谈拢,才导致亲事告吹,将怨气迁怒到自己头上来。
如果实话实说,向韦姨娘说出真相,韦姨娘肯定也会困惑于顾七郎对纯姐儿的非卿不娶是因何而来。自己不去调查,韦姨娘也肯定要去调查的,她没有足够的力量,又带着主观上的激愤,很难查出客观的结果。韦姨娘平日里虽然很懂得审时度势,算是个聪明人,可事关女儿,正是她的逆鳞所在,万一她步了洪姨娘的后尘,红姐儿出嫁前的闹剧又将重演。
还是自己来罢。
娉姐儿理清思路,下定决心,就又回归到了问题本身:如果顾七郎曾与纯姐儿见面,那么会晤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?
因为纯姐儿有过前科,娉姐儿对她可以说是严防死守,每次替维姐儿相看,都会吩咐鸾栖院里的丫鬟盯着纯姐儿的一举一动,生怕她背地里使坏。
娉姐儿不觉得在这样的监视之下,纯姐儿还有余力瞒过小丫鬟的眼睛,做出些什么。
除非——供她唱念做打的舞台不在家里。
在和光园里,纯姐儿也好,负责监视的丫鬟也罢,对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,相对的,外男作为客人,不熟悉场地,行事也拘谨,如果表现得反常,很容易引起注意。
但如果是外出做客,首先负责监视的丫鬟行为上就有所收敛。因为如果叫主人家发现娉姐儿的丫鬟盯贼一样盯着女儿,很容易流传出不好的说辞。监视的行为一旦隐蔽,就会有所收敛,监视也会出现松懈和漏洞。
极有可能,在鹤汀当差取东西的一来一回之间,或是尾随时与纯姐儿隔了一道月洞门的距离,种种类似这样的间隙,顾七郎已经与纯姐儿完成了会晤甚至对谈。
这样的情况防不胜防,此时再怎么盘问鹤汀,也是问不出所以然的。
娉姐儿正欲让鹤汀退下,她却似乎又回忆起了什么,主动道:“对了夫人,还有一件事,奴婢不知道要不要紧,想一并说给您知道,若果真是琐事,您别嫌奴婢啰嗦才好。”
“三位姑娘从烘云亭离开时,二姑娘似乎不慎掉了个物件儿,回到探芳居之后,她曾打发丫鬟纺纨回去寻找来着。”
娉姐儿闻言,一下直起身子:“你怎不早些说?掉了个什么物件儿?后来找到了不曾?”
鹤汀道:“是一枚玉玦,纺纨一下就找到了,约摸是路过灌木丛的时候被勾掉的,纺纨说找到的时候被人挂在灌木上方的树枝上,很显眼。”
她望着娉姐儿的脸色,又补充道:“奴婢之所以没有早些说,是因为一来东西很快被找到了,二来也没因为这次遗失生出什么事端。”
娉姐儿本来听说遗失了东西,还以为是纯姐儿掉落的东西为顾七郎所拾到,借着归还的由头两边搭上话——便是没有和纯姐儿本人接洽,还可以叫纺纨充当一回红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