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抚了红姐儿,娉姐儿又寻了韦姨娘说话,将顾三夫人临别之际的态度告诉她。接下来的时日,只等着顾家请了媒人上门。
然而——顾家迟迟没有人过来。
今日发落完庶务,娉姐儿闲坐鸾栖院,命人取了库房的账册,细细翻看。任妈妈在下首陪侍——她不仅在官库里管着金银器皿,也和内院的巩妈妈、孙妈妈一道管着娉姐儿的嫁妆私库。
巩妈妈似乎有些焦躁不安,虽然也是面带笑容地坐在娉姐儿给她的杌子上,却时不时朝外头顾盼,似乎在等待些什么。
约摸是三姑娘的亲事罢,任妈妈如此想着。她虽然不曾贴身侍奉夫人,但她的丈夫仁管事如今是府中的一把手,原本已经是二管事领大管事之职了,自从宋管事告了老,仁管事当仁不让,接过府中大小事务。他本就是夫人的陪嫁,办事又有才干,大到一府的出息嚼用,小到牵马执蹬,几乎无所不能,上任之后,无人不服。
托丈夫的福,任妈妈在府中也很有声望,哪怕只是领个清闲的差事,也有许多管事娘子们上赶着讨好,对于府中的大事小情,也都能掌握最新的消息。
巩妈妈是夫人的心腹,更是夫人的马前卒,巩妈妈这样焦心,是否意味着夫人也着急于顾家暧昧的态度呢?分明相谈甚欢,分明对这门亲事十分热络,怎么偏偏是阖家出动的正式会晤之后,按兵不动,骄矜起来了呢?
任妈妈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夫人身上,她也好奇夫人的态度。
夫人察觉她的目光,冲她笑了笑,晃了晃手中的账册,似是在向她解释,又仿佛仅仅是自言自语:“我在替维姐儿挑东西呢。”
任妈妈恭敬地“哎”了一声,垂下眼睛,没有多说。
看来,夫人是有些着急,又并不着急。说着急,是顾家尚未下聘,她就急巴巴地挑起了嫁妆;说不急,则是因为夫人的态度胸有成竹,似乎料定了顾家迟早要来下聘,早一些晚一些,并没有分别。
想到夫人虽然私底下预备开私库给三姑娘备嫁,但明面上一直不曾松口着下人准备嫁妆,可见不管急与不急,分寸还是有的。任妈妈便放下心来,维持着恭顺而又喜气的表情,看着夫人报出物件,由着边上小丫鬟提笔记录下来,又在账册上勾去。
实则夫人急与不急都无妨,这和光园里,理应有比夫人更着急的人呐。
此时下人来报:“韦姨娘来了!”
任妈妈心道,真是背后不可论人,才在心里想了一想,就把人招来了。
说话间韦姨娘已经走过来了,看见任妈妈的身影,她脚步一顿,笑道:“是妾身来得不巧了,夫人有事要忙?”
韦姨娘就是这一点好,虽然也贪,却和洪姨娘不是一种贪法,该她的她样样要挑最好的,可不该是她的,她碰都不碰。哪怕是云姨娘怀孕待产,夫人手边几乎无人可用的境况下,韦姨娘也不曾染指管家相关的事。
是个聪明人。任妈妈如是点评。韦姨娘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以及如何得到自己所求。她想要的是自己和女儿都过上好日子,如果她管了家,或许一时之间日子是更好了,可长久来看,就成了第二个陈姨娘了。
韦姨娘这样知情识趣,果真讨喜,任妈妈看见夫人露出笑容:“你来得正巧,我这里正在清理库房,里头有些东西,以我的年纪已经用不上了,你刚好过来挑一挑,给维姐儿玩罢。”
“哎哟哟,”韦姨娘大惊小怪地叫起来,她做作地抚摸着自己的面颊,抑扬顿挫道,“夫人这样花骨朵似的年纪,说甚‘以您的年纪用不上’的话,似妾身这样的,岂不是能称一声‘老婆子’了。”
“谁说你不是老婆子呢,”夫人故意道,“女儿都要出阁了,做母亲的,也能自称一声‘老婆子’了。”
这打趣算不上有趣,却透着亲热,又正中韦姨娘心事,如同被一块热毛巾安抚了连日的疲惫,韦姨娘登时欢笑起来,亲亲热热地挨着夫人坐了,真的依言去看账册,挑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