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听出她话音里满满的委屈,可正是因为母女之间略无参商,才能这样袒露委屈。想不到红姐儿虽然出嫁了,心里却不曾远了她。
“傻孩子,你消息既然这样灵通,自然也知道了纯姐儿平白开罪接生娘子,坏了名声的事?”
红姐儿脸上现出一丝快意:“我当然知道,我非但知道这件事,我还知道有好一阵时日,纯姐儿都在家里躲羞,外头有请有宴都称病不去呢。”
甚至这个消息还是她亲自捅到陈姨娘那里的。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,每每回想起陈姨娘憔悴面容上的震惊与痛苦,她心中就觉得好不快慰。
娉姐儿道:“她名声坏了,连是否嫁得出去都成问题,汪家不介意她的名声,我们也没得选,只能把她嫁到汪家去。如果一直留她在家,连她妹妹都要被连累了,你在夫家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一家子的姐妹,冠以同一个姓氏,就是荣辱与共的。纯姐儿好不了,红姐儿快意也只能快意一时,等她的恶名传扬到平谷解氏的耳朵里,婆家也要质疑她的教养,她也好过不到哪里去。
红姐儿一怔。她不是笨,只是出阁之后的日子太过舒心惬意,她仿佛在温水里浸着,出阁前娉姐儿苦心孤诣灌输进她脑子里的道理都随水波漂流而去。她停顿了一会儿,才消化完这个道理。
正要说什么,娉姐儿又道:“再说了,以纯姐儿的心性,她若不好了,必不让旁人好过,若不给她说一门好亲,旁的好亲事,也落不到维姐儿手里。”
见红姐儿得到了安抚,渐渐冷静下来,娉姐儿才把话题转移回汪家本身:“至于汪家这门亲到底好不好,说到底还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。以纯姐儿和陈姨娘所求,这门亲事固然是花团锦簇了,可是红姐儿,不,含英,”她眼眶泛起一点笑纹,“你也做人媳妇了,自当知道在闺阁里做女孩儿,和出阁过日子,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汪夫人看似慈爱,实则对庶子纵容溺爱,面甜心苦。之所以打着‘顺幼子心意’的旗号替他寻访美人,却不在乎姑娘名声教养,本身就是对庶子忽视放纵的表现,爱之深才会责之切,汪夫人都不责了,可见也是没有爱的。”
“忠勤伯老弱而世子少壮,有老父荫蔽,汪九郎自然是家中上下最溺爱的小儿子。可等父亲故去,嫡出的兄长承袭恩荫,这白白享受父母多年宠爱的幼弟,于成年的、建功立业的兄长而言,又能顺眼到哪里去?”
“我也曾亲见过九郎,小郎君的确聪明灵秀不假,却心浮气躁,贪玩娇惯。如此心性,将来分家出去,只能一辈子依附宗房,难以自立。”
“这样的亲事,平心而论,也算得一门好亲吗?”
红姐儿沉默了。
娉姐儿继续道:“当然,汪家在我心里固然算不得一门好亲,于陈姨娘和纯姐儿,我心里却并无歉疚。我已经仁至义尽,尽力满足她们母女所求。想必以陈姨娘的高瞻远瞩,也不是看不到汪家的弊端,只是心里并不介意。毕竟汪九郎到底年幼,心性不定,等长大成人,娶妻立业了,变得稳重,可靠,带给纯姐儿一生享之不尽的福气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那母亲你还……”随着娉姐儿语气的起伏,红姐儿的情绪也随之起伏。
娉姐儿平静地答道:“人这一生,谁不是赌?靠着相看时的匆匆一面,难道还能看尽对方的一生?我难道为了磋磨纯姐儿,让她凄苦一世,就一定要寻访到万般不堪的人家逼她下嫁?我除了是纯姐儿的母亲,也是你、维姐儿、绛姐儿纭姐儿的母亲,是郦府的主母,是殷家的女儿,我有一家子的名声要顾,有一家子的前程要周全,不能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。”
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,“对你,对维姐儿,我尽力降低这场人生赌局上落败的可能,为你们挑选有上进心,人品可靠的儿郎。对纯姐儿,我没有这样费心,如了她们母女的心意,皆大欢喜,有什么不好?”
红姐儿忽地笑了,笑过之后又是叹息:“我觉得我出嫁之后厉害得很,已经无所不能无所不会了,怎么每次回到母亲这里,却都还能学到新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