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巧维姐儿因着等了太久,也找了过来,便成了纯姐儿的出气筒,她把那朵采下来的木棉花劈手从菩姐儿手里夺过来,非要戴在维姐儿头上,把她头发都拨弄乱了,见她狼狈的模样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。
却不曾察觉绕过那片太湖石回水阁去的时候,菩姐儿一直有意无意盯着假山,直到看见石洞里伸出一只男孩子的手,朝她比了个大拇指,她才欢笑起来。
夜里待到客人去了,汪夫人还来不及叫了小儿子来,菩姐儿就笑眯眯勾住母亲的脖子告诉她:“娘,弟弟看上郦纯妹妹了,娘去替他求了来罢。”
原来纯姐儿,或者说在座的小娘子们都被菩姐儿姐弟摆了一道。汪九郎确实是偷偷躲在暗处挑拣小娘子,却不是躲在花圃里,而是躲在太湖石中。
奇石玲珑插天,除了外观的险峻奇峭,内里还有玄机,外面看着是实在的,里头却有一段中空,足够容纳两三个人,布置成一个小书房,就叫涵洞山房。
汪九郎就躲在涵洞山房里,外头瞧不见他,他却能通过太湖石天然的孔洞窥见外头的景致。
在设宴之前,九郎就与姐姐约好了,若在席上看见美人儿,就把人引到木棉花圃那里,在涵洞山房刚好可见看见,若他看不中,就伸出一个巴掌,菩姐儿就再找了别人过来,若他中意,就比个大拇指。
在纯姐儿之前,菩姐儿已经领了两个人过来了,一个是九郎没有瞧中,另一个姑娘听说有虫子,怎么也不肯过来,菩姐儿知道自己的弟弟不喜欢胆小的,再是美貌也十分无趣,也只能算了。到纯姐儿这里,九郎才瞧中了。
话分两头,且说娉姐儿问了半日,才知道纯姐儿面红耳赤是叫菩姐儿给气得,问明始末,也又是好笑又是好气。
她安抚了纯姐儿一句:“菩姐儿天性烂漫,倒也不是针对你,不必往心里去。”
安抚了这一句,忽地又觉出不对来。纯姐儿也不是胆子小的人,怎会被花圃里的一个稻草人吓得魂飞魄散?她若是受了惊吓生气了,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,应该当场让菩姐儿下不来台才是,哪里会这样子生着闷气回家。总不至于是已经将菩姐儿当成了未来的大姑子,不敢报复,才把自己憋坏了罢?
除非——她错以为花圃有人,后来发现不是真的人,而是个稻草人,才觉得自己受到轻侮戏弄,又不能明着说,才硬生生吃了这么个哑巴亏!
娉姐儿想到此处,看向纯姐儿的眼神登时不一样了。方才自己真是料错她了,这小娘子非但不是胆小,反而是胆大包天!她猜测菩姐儿引了她兄弟躲在暗处偷看小娘子,非但不躲,还大剌剌挑破!
若躲在花圃里的不是稻草人,而是真的汪小公子,经由此番挑明,纯姐儿是进是退,都能占据上风了。
若她将汪九郎偷窥女眷的事情叫嚷出来,就是汪家德行有失,将在场的夫人千金全都得罪遍了,还有谁肯跟汪家结亲?此时纯姐儿再跳出来,大度地表示不介意,那么她于汪家,就不再是一个名节有失、门第不显,只能供人挑拣的儿媳预备役,而是救汪家于水火,以怨报德的大恩人。
若她帮着隐瞒遮掩,菩姐儿和她兄弟闯下这样的大祸,在纯姐儿的“善意大度”之下免受一场责难,心中肯定对她高看一眼。即使菩姐儿天真、汪九郎幼稚,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,只当成小儿间的恶作剧,以纯姐儿的口齿,想必也能晓以利害,让他们知道她的这番包庇,是多么珍贵多么重要的庇护。挟了恩,想求什么,就都容易了。
可这么进可攻退可守的完美的一步棋,竟仅仅因为在花圃里的不是真人,是个稻草人,而生生毁了。也难怪纯姐儿这样生气。
从前只觉得纯姐儿较之乃母,实在是差得远了,不仅沉不住气,器量还那样狭小,难成大事。如今放下成见重新审视她,才发觉她行事果敢狠辣之处与陈姨娘比起来,也不遑多让了。
娉姐儿也不知道应该庆幸一切没有照着纯姐儿的计划走,还是遗憾一切没有尽如纯姐儿的意。经过今日的相看,察觉汪夫人心思深沉,菩姐儿没有分寸,汪九郎顽劣轻浮,已经可以判断汪家并非良配,偏生纯姐儿还挖空了心思谋算着要嫁进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