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便是纭姐儿的洗三,不同于绛姐儿那会子的门庭寥落,这一回要好的亲故们都知道,这个姐儿是有脸面的姨娘所出,纷纷过来添盆贺喜。范氏与安成公主昨日才从郦府回去,今日套了马车又来,笑吟吟地响盆。范氏还拉了娉姐儿的手,多塞了一副金脚镯到她手里:“我替湘灵告个罪,她原听说贵府有喜,是要来观礼的,偏生身上不好,只能托了我随礼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顾湘灵此番却非急病,而是久病了。昨日宴席上也曾听范氏提起过,说她病着。娉姐儿还遣人去送了药材问安的,只说自家忙着,脱不开身,才没有亲自探视。
她病中还仔细打点了人情送来,可见也是知礼客气的。娉姐儿昨日已经跟范氏问过病症了,今日也不多寒暄,只同范氏约好,等与汪家相看的事情了了,娉姐儿得了闲,就一道去谢府探望她。
又过了几日,便到了汪家设宴的日子。汪夫人帖子上请的是郦府的夫人与小姐,红姐儿已经出嫁,绛姐儿、纭姐儿又小得很,还没到出门交际的年纪,娉姐儿就如先前一般带着纯姐儿和维姐儿。还特意向纯姐儿说明,横竖维姐儿也算是有了人家,万不会抢了她的风头的。
维姐儿还没发身长大,看着一团孩气,却也知道羞了,韦姨娘私底下早就将顾家过府的因由说了,这几日她双颊一直红扑扑的,不必上胭脂也是秀色宜人。路上娉姐儿自家一辆朱轮华盖车,纯姐儿与维姐儿共乘一辆翠幄清油车。纯姐儿望着维姐儿脸上的红晕,见她时不时捧着脸蛋露出傻笑,心中越发鄙夷。
可鄙夷之余,竟也生出一丝对她婚事的羡慕,一丝对自己前程的忐忑来,她不由地握住了手帕,心里不住地揣测着:这汪家,究竟是怎样的人家?
进得汪家门,马车竟一路没停,辚辚驶向内院,维姐儿奇问一声,纯姐儿所知多些,笑着告诉妹妹:“重门深院的,若从门口就下了马车,靠一双脚走,走到摆宴的花园子里,脚也走断了。”
说到此处又惆怅起来,从前纯姐儿的祖父,老昌其侯没有过世的时候,家里也是这样一重重的大门、仪门、大厅、暖阁、内厅、内三门、内仪门并内塞门,真真是功名奕世,富贵传流。可惜老昌其侯过世,爵位没落,郦府也要从侯府改为寻常的制式。如今除了一个花园子比别家略大些,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了。
等到下了马车,纯姐儿心里虽然好奇,却不敢乱看乱瞧,唯恐露了村气,吃人笑话。就连见到维姐儿好奇地四处打量,纯姐儿也一把拉住她,冲她轻轻摇头,姐妹俩牵着手儿规规矩矩地站在娉姐儿身后。
娉姐儿见一双女儿这副情状,心里颇生感慨。她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造访韩国公府,也是觉得大开眼界。且喜当时李家宴请是为了赔不是,并没有挑殷家娘子的礼数,否则自家那副“乡下人逛年画儿”的村气,也要成了李家娘子口中的笑话了。
及至渐渐长大,先后拜访过秦王府、新宁伯府,连乐浪公府的千金都成了她的手帕交,华丽的园子见识过了,世家大族的气象也领略过了,视野开阔之后,再看这忠勤伯府,觉得也不过平常。
一双女儿小小年纪,还算沉得住气,没给她跌份子,娉姐儿觉得满意,心里将这一点归功于姚天锦的教导。
到了设宴的水阁,只见席上已经有五六位夫人落座了。花园子里姹紫嫣红,除了丝垂翠缕、葩吐丹砂的真鲜花,还有许多打扮得压倒牡丹的小姑娘,或有一二人携手立在廊桥上看锦鲤,或有三四人并肩看那太湖石上垂下的藤蔓,好一幅春日行宴图。
娉姐儿的眉头却微微一蹙,她设宴招待顾家的时候,虽然怕自己的女儿形单影只,露出供顾家挑拣的可怜相来,却也只请了两家作陪,加上顾家的女儿,拢共七八小娘子。可汪家请的人也太多了些,这些个正当龄的小姐里头,只怕除了陪客,还有如纯姐儿一般的正宾。
换言之,汪家的相看宴,是真正的相看宴,是把到了年纪、符合要求的小娘子一并请过来,由着汪夫人挑拣了。
娉姐儿不由皱眉,此时再看在座的几位夫人的面色,果真瞧见其中有两位脸上带着淡淡的不悦,只是碍于涵养,没有撕破脸。再有几位小娘子,也不曾去园子里嬉笑游乐,只规规矩矩在水阁闷坐。
想来那几位夫人也和娉姐儿一样,听了媒人婆的说项,以为和汪家是彼此有意,不妨坐下详谈的情况,这才欣然赴约,谁知汪家有意挑拣,给自家儿子弄出一场“选妃”来。
这汪夫人的行事,说好听点是不拘小节,可说难听些,就有些不尊重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