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先生笑道:“没有的事,东家样样都是周全的,是我近来时常肩颈疼痛,自觉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。往家乡去信,侄儿愿意养老,便存了主意,想等府上两位姑娘开始绣嫁妆,便请辞离去。此时若收了四姑娘,过不得多少时日又要换先生,怕妨了四姑娘的求学之路呢。”
娉姐儿不了解龙先生的履历,不过这些就馆的女先生,多半都是如姚天锦一样在娘家婆家都过不下去的孤寡人,少数才是许先生那样夫妻和睦儿女双全,丈夫开明许她教书育人的。听龙先生的话音,她自家没有儿女,这才出来教书存身。如今她自觉年事已高,想颐养天年,也是合情合理。
只是龙先生头上白发都没有几根,她说自己“年事已高”,实在是说不过去,怎么听都觉得像是托词。
娉姐儿嘴上说着挽留的客套话,心里已经在盘算,究竟是哪里令龙先生不如意了,思来想去都是一头雾水。
挽留了几句,见龙先生心意已决,也只得允了。似龙先生这样在主家就馆许多年,德高望重的先生,哪怕老了不再执事,就一辈子留在东家家里由着东家养老的也大有人在。可龙先生自家有子侄赡养,必是不愿寄人篱下的。娉姐儿决定打点厚厚一份仪程,谢过她多年的辛苦。
出了龙先生所住的飞楼,娉姐儿干脆往隔壁去,想寻姚天锦聊两句,她或许知道龙先生为何要离开。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:怕不是郦轻裘自打见了姚天锦一回,就轻了骨头,私底下又来骚扰,错烦了龙先生罢?
到得姚天锦的住处,见她正低着头打络子,旁边罗汉床上放着丝线,还有许多做好的络子,一眼望去约摸有了一打。娉姐儿正欲说一句“你怎么做这些”,一眨眼又明白过来,连忙收住口。
姚天锦过得虽然并不拮据,但她自立自强惯了,不会终身寄人篱下,必是打了络子托人出去卖了,多攒一笔私房,预备着将来给自己养老的。
娉姐儿心中敬她自立,笑眯眯地坐了,半点不问络子的事,只同她说起了龙先生。
她看着姚天锦,对于龙先生辞馆的事忽地又生出一个新的猜测:莫非是龙先生见姚先生来了之后很受东家的倚重,觉得自己没了用武之地,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,这才起意离开?
谁料姚天锦倒是明白龙先生的心,一语道破:“龙先生怕是不愿意教导四姑娘,这才辞馆的。”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,压低了声音,朝娉姐儿递个眼风:“四姑娘的生母,似乎出身不大好?龙先生便是为着这个,不肯教的。”
娉姐儿吸了一口气,蒋姨娘风尘出身,虽然是暗门子,还被郦轻裘包了,转了一道手以外室的身份抬进来,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她进门没多少时日,和光园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的来历,龙先生有所耳闻,也不奇怪。
她推了推姚天锦:“你是如何知道的,可是龙先生同你透露了一两句?”
姚天锦笑了:“龙先生不多口舌,倒是不曾议论过。也是我的猜测,平日里与她相处,察觉她虽是好性子,却很有原则,又最是爱洁不过。学问好的人,多少有几分傲骨么。”
姚天锦并不刻薄,也没有踩蒋姨娘两句,点到为止。娉姐儿却很能理解龙先生的想法,教导一个暗门子生的女儿,简直是一盆脏水泼上身,不伤筋动骨,却叫人抬不起头来。
想到此处又觉得黯然神伤。龙先生不愿自污,宁可辞去,她却套着千重枷锁,尽管嫌恶郦轻裘,看不上蒋姨娘,却跳不开这个牢笼。
娉姐儿勉强冲姚天锦笑了笑:“错非妹妹见教,我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节。也着实是委屈龙先生了。只是……龙先生不肯收徒,可绛姐儿却总须得人教,我……”
姚天锦会意地笑了:“若表姐不嫌弃,我倒是那等有教无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