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姨娘痛了一日两夜,终于分娩,心愿却只落成了一半:虽是求仁得仁,真的生下一位哥儿,可这小孩子落地就遍身青紫,接生娘子在小屁股上狠狠拍了好几个巴掌,愣是一点哭声不闻。起初还疑心是叫羊水呛住了,可她拿出了看家本领,拼命救治,依然没能救活。
连等在产房外头的两位大夫也束手无策。
娉姐儿知道陈姨娘这一胎怀得艰难,到生产的时候生怕出了纰漏,不但请了接生娘子,还请了两位大夫坐镇,若出了问题也好及时救治,谁料饶是如此,也没能把这个孩子留住。
妾室生养,大妇且得坐镇,她候在群玉斋里候了许多时候,纯姐儿生怕嫡母在这时节偷偷做手脚,对姨娘不利,还寻了借口陪在身边,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听闻里头报是个死胎,再难救活,娉姐儿阖了眼儿,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来,一个字都没说。
纯姐儿却哀哭一声,拿手掩了面,一副细伶伶的肩膀抖个不住,再回头看向娉姐儿时,一双眼睛血血红,一口牙都要咬碎了,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:“母亲,我瞧瞧我姨娘去。”
娉姐儿情知纯姐儿疑心自己动了手脚,可她本来无辜,也不怕她往腌臜了想,怕的是纯姐儿不懂规矩,叫嚷出什么不中听的,叫产婆与大夫听了乐子,损毁的还是郦府的声誉。
谁料纯姐儿心里虽糊涂,却生生忍住了。娉姐儿稍稍松一口气,对姚天锦着实感激。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,将纯姐儿教出了师。
娉姐儿与纯姐儿相处得越久,心中对她越失望,知道许多天生天养的习气,后天再怎么耗费心血,都是扭转不过来的。既然拗不过来,就只能退而求其次,教些面子功夫,至少把面子上给抹平了。
此时娉姐儿也不去说些甚产房血腥,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该去的地方之类的话,心里也怜惜她母女情深,就把头一点,看着纯姐儿出去了,又站起身吩咐起事情来。
这个孩子没有留住,原本雇好的奶娘也无用武之地,倒也不是不能留着匀给云澜的孩子,可一来经此一事多少有些不吉利,二来替云澜的孩子预备的奶娘早已经寻访好了,也没有白白叫前头这位奶娘涨着乳,空等好几个月的道理。厚厚给了一笔赏钱,将签的契销了,打发她回去。
陈姨娘亲手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针线,以及园子里或是相厚,或是客气的姐妹随的礼,如今也都用不上了,一并理了出来。原还想着问一问陈姨娘打算怎么处置的,怕她触景生情,干脆一挥手吩咐下去,发送这孩子的时候一并焚化了,托生的时候没福消受的,叫他在阴司里用上。另外开了库重新拿了几匹缎子赏给陈姨娘,既是安抚,也是填补了她的亏空。
这些缎子还是娉姐儿手头的布庄上送来的,她和娘家搭伙做生意,越做越红火,初时只贩棉布的,后来越做越大,生丝绸缎连着绣品,种类丰富起来,花色也多,贩到京中,旁人知道这是太后娘娘母家牵头做的生意,也都肯赏脸光顾。娉姐儿的手头松了,她又素来不是个小气的,想着虽然与陈姨娘不和睦,她此番确实遭了罪了,也是可怜,一气儿补了她许多。
才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惯例不入祖坟,娉姐儿心里有些不落忍,又张罗着往寺庙里布施,请了大师在庙里做一场法事,好生发送了。
操持完这许多琐事,郦轻裘回来了。
陈姨娘刚发动的时候是在夜里,当时娉姐儿也曾知会了他一声,他也兴兴头头赶到群玉斋来看了,谁知挣扎了许久生不下来。郦轻裘也不是头一次添丁,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没有那么快的,伸长脖子等了一会,隔着窗儿朝陈姨娘喊了几句甜话,就自家回去睡觉了。娉姐儿记得那会子宜杭是陪着他一块过来的,冷峻的眉目间是寒霜淬过的冷意。
若非在开脸的前一夜,宜杭跪在她跟前求去,娉姐儿还当她是看不惯郦轻裘分了心思在陈姨娘身上,才会如此冷脸。可经过那一遭,娉姐儿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。
当然,此乃后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