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郦轻裘等了一回,没等到陈姨娘开花结果,就该吃吃,该喝喝,照常过他的日子了。陈姨娘生下死胎那会子,他早已下了衙的,却竟不急,还往外头去喝酒,喝到星子挂上天幕了,才微醺着回来。
料想着到此时陈姨娘怎么也该生下来了才是,才刚踏进门,就伸长脖子不住地看,想看看门口挂的是璋是瓦,谁料不但没有,连红绸都没有一张。郦轻裘就蹙紧了眉头。到这时候他还没有往不好的方向猜,没觉得这孩子生不下来,而是私心里揣度着,莫不是夫人着实不喜欢陈姨娘生的孩子,才撂开手不替他张罗。
他起初不识得眉高眼低,觉得面上看着和乐融融,就是真的和睦了。陈姨娘隐忍,娉姐儿矜持,两个人都不会对着他诉苦,指责另一个的不是。可中间还夹了个纯姐儿,虽然她说话也是半藏半露,语气里的落寞却还是让他知道,嫡母向来不待见她们母女。
郦轻裘不光用自家的耳朵听了,也用自家的眼睛看了。落到他眼睛里,也觉得女儿说的确有其事。若不是不待见陈姨娘母女,缘何上一回红姐儿结亲,分明是洪姨娘闹事,夫人却重罚了陈姨娘母女?纯姐儿在学堂里也很受委屈,那位沾亲带故的姚先生奉了夫人的命,对她十分严苛。
这样想来,陈姨娘生的,怕不是个儿子?
本来就看不惯的,如今生了儿子,家私不说要被这个庶出的奶娃娃分去一半,至少也有一小半,缓哥儿是夫人的眼睛珠子,动了他的,就譬如动了她的,她哪里能乐见呢。
念及此,郦轻裘心里又盘算起来。叫他宠妾灭妻,必然是不能够的。即使娉姐儿没有那么个风头正劲的母家,光她那副相貌,他也是不忍心的。
缓哥儿是他的嫡子,也是长子。娉姐儿虽然与他离心了,却也没有故意挑唆了儿子不认父亲。长到如今虚三岁,也与这么个小粉团子有了深厚的感情,做不出为了小儿子不要大儿子的事。
可是陈姨娘素来解语,深得他的心,两人原本就情分不同,她的儿子虽不能与正妻的儿子相提并论,却也是他的宝贝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要怎么在两个院子中间端平这一碗水,既把娉姐儿哄住了,又不让陈姨娘受委屈,且还得好生盘算呢。
郦轻裘乐陶陶地思量着,抬脚朝群玉斋走去,才走到西花厅,冷不丁叫横冲直撞冲出来的纯姐儿一把抱住膝盖,贴着他的腿儿哀哀哭泣:“父亲,快去看看姨娘罢,弟弟……弟弟叫人害死了。”
虽然说出了一个“害”字,但到底有所顾忌,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嫡母,可嘴巴虽然管住了,心里的恨怎么管得住。纯姐儿冲进产房,扑鼻而来的血腥气经久不散,满屋子的丫鬟都是满脸的肃穆,一丝喜气也无。陈姨娘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如同离了水的鱼儿。
不必纯姐儿告诉,她人还清醒着,早已知道了不幸的消息,见女儿进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,抖着唇儿:“叫我,叫我看他一眼。”
这话也曾对着接生娘子说了,可那妇人叹了口气,不曾答应:“总是没缘分,如夫人瞧了,还徒增伤心。”将他裹起来,抱着出去了。
纯姐儿听见姨娘的话,一叠声儿吩咐下去,接生娘子在外间屋子都能听到里头的叫嚷,暗地里啧了舌,心道,生产的姨娘看着温温柔柔,这小娘子性子倒是辣的。
接生娘子正在给娉姐儿回话,里里外外的仆妇虽然听见纯姐儿的吩咐,却不敢行动,若贸然给陈姨娘看了,触动情肠,让她伤心致病也是罪过。还是娉姐儿拿了主意:“她既要瞧,就抱给她瞧,总是母子一场。”
再不给,纯姐儿还不知道要嚷出什么。
谁料纯姐儿亲眼看过了弟弟,心里越发认定了是嫡母在生产的时候做了手脚,好好的一个孩子,比猫崽子还不如,又瘦又小不说,身上还青青紫紫,若不是产婆得了嫡母的授意,在生产的时候磋磨了他,哪里会有这样的惨事。
是以她顾不上看顾姨娘,守在西花厅前面,父亲甫一过来就来了一出“拦路鸣冤”。
无凭无证,她不敢贸然攀咬嫡母,就咬死了接生娘子,说定是她动了手脚。
此时有父亲撑腰,纯姐儿胆气壮了,也不再畏惧,领着他一面朝群玉斋走,一面细细说着陈姨娘如何受苦,心里还暗自忖度着,嫡母这一回动了父亲的子嗣,七出之罪里,怎么也已经犯了“嫉妒”这一条了,若能说动父亲休了她,将自己的姨娘扶正,就再好也没有了,如此,可怜的小弟弟也不算白白来这人世一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