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氏抿了抿唇,看起来有些腼腆,袖子底下的手指却一阵痉挛,无意识地抓挠着手心。
等从云澜的屋子里出来,摊开手对着日头一看,细白掌心里一道一道指甲的刮痕,且喜没有见血。齐氏匆匆将拳头握紧了,深吸一口气,对着外头的艳阳天,露出一抹笑来。
袁妈妈新近与冯妈妈攀了亲,得以进到油水最丰厚的厨房里当差,因着新来乍到,分到的活计虽然油水不丰,却也轻省。家里新近有两位姨娘有喜,夫人吩咐了厨房里单开两个灶头给姨娘们炖汤水,袁妈妈就是守着这两个灶头的。这一日云姨娘那里有了新的吩咐,道是半下午的时候原本要炖两铫子粥,如今再加一铫子,送到齐越姑娘那里。
袁妈妈不识得齐越姑娘,却从冯妈妈那里听说了,这一位算是红颜薄命,从前怀着个哥儿,也曾抬了姨娘的,谁知母子缘薄,没能留住,复又变回了通房丫头。冯妈妈叹了几声可惜,袁妈妈不明就里,还觉得夫人太苛刻,虽没了孩子,却也是受过怀孕的辛苦的,留着她当姨娘又怎的,非要把规矩作得这么严。
冯妈妈皱了眉头让她噤声,袁妈妈才意识到冯妈妈是受过夫人恩遇的,讪讪住了口。冯妈妈却告诉她并不是这么回事,这个齐越姑娘是外室怀着身孕进门的,是个不规矩的,夫人行事方正,心性是极善极好的,规矩严,自有规矩严的道理。
袁妈妈不明白这些个大道理,她只知道如今夫人指派了齐越与沈泠泠两位通房姑娘一道管事,她们厨房就在两位姑娘辖下。大道理不明白,但办差的人讨好上峰,总是错不了的。打叠起精神来熬好那银铫子里的粥,想好好奉承了齐越姑娘。
谁料齐越姑娘竟省事得很,袁妈妈到飘香洲去请安,掖了手问一声齐越姑娘爱吃什么,她却很随和,喊一声妈妈道一声辛苦,说自家并不挑拣,两位姨娘吃什么,她就跟着吃什么,不叫厨房多费一份心。
袁妈妈还是到醉心阁拉着小丫鬟打听了,才把这记马屁拍好——齐越姑娘是饮了粥汤调养脾胃的,既然她不挑拣品类,袁妈妈便将她那一铫子粥炖得稠些,将米花都炖得爆开了,每每送到飘香洲里,为着她这份精心,齐越姑娘跟前的葡萄还多给她几个赏钱。
葡萄是个好的,齐越姑娘的另一个丫鬟石榴却是个傻的。袁妈妈送粥,每次都是头一个送到飘香洲,接着再送两个姨娘的。这倒不是她一心讨好管事的通房,而是因为她心里揣度着,两位姨娘娇贵,自来看不上大厨房的东西,嫌她们办事不精心。这粥送到醉心阁和群玉斋,底下丫鬟接过来还要在茶炉上重新热一回,又是添些滋补的药材,又是生怕粥凉了,只有齐越姑娘这里没有那么多排场,粥拿过来,她是直接舀出来喝的。
做饭的人当然乐见自己的劳动成果受人待见,袁妈妈送了两回,摸清了三位主子的脾性,干脆每次就先送飘香洲那一份,叫齐越姑娘吃一口热的。
之所以说石榴是个傻的,是因为袁妈妈分明开了小灶,将齐越姑娘那一份做得更精心些,这丫鬟却粗心大意,几次错拿了给陈姨娘的那一份。云姨娘那一份倒是错不了的,她的银铫子提梁上缠了布条,有个记认,可陈姨娘那份与齐越姑娘的那份虽然外观上没甚区别,打眼一瞧就能知道哪一份炖得精心,石榴却错拿了好几回。袁妈妈有一次忍不住开口提醒了她,她却足足怔了好一会子,才笑着谢过袁妈妈的好意,谢是谢了,也不曾调换过来。
袁妈妈私心里猜测,或许是齐越姑娘为人太过小心,连一份粥汤都要礼让,将更好的让给陈姨娘。
送粥送了一旬,齐越姑娘渐渐惯了,人也放得开了一些,原本是旁人吃甚,她也跟着吃甚,如今也有了口味上的吩咐。袁妈妈牢牢记着,齐越姑娘爱吃薏仁,做甜粥的时候,她那一份可以多搁一些薏仁,一样也要炖得米粒爆开花,看不出形状。
然而——石榴依然是个傻的,袁妈妈替齐越姑娘多搁了薏仁,可她十回里仍有六七回端错铫子,袁妈妈费了半天的劲儿,齐越姑娘还是没能吃上多多的薏仁。
除了粗心大意的袁妈妈,旁人且还不知道齐氏默默地弄了这些小巧。
可是对齐氏来说,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:陈姨娘这一胎怀得百般艰辛,前些时候才见了红,好一番的折腾,后来又时常腹痛。为此二姑娘忧心得紧,都入了冬了,最是寒凉的时节,她还燥得大衣裳都穿不住,嘴角生了两个燎泡,一双眼也总是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