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姨娘越期期艾艾,纯姐儿越好奇,非要问。还是陈姨娘跟前的寒露忍不住,代为答道:“老爷那里才进了新人,就是今天的事。”
旁的院落且还不知道郦轻裘先要到娉姐儿处求得首肯的细节,只当宜杭今日被买进来,必然是今日收用,不知道她先被送到鸾栖院去学了规矩。此时灯火荧荧,郦轻裘只怕正在洞房。若是被纯姐儿扰了,非但失了兴致,在女儿面前也挂不住脸,恼羞成怒起来,恐怕要迁怒。
陈姨娘不说,盖因女儿家不便听父亲房里的事,寒露要说,则是一片为姨娘和姑娘打算的心思。两边想得都不差,故而寒露开了口,陈姨娘没有喝止也没有发落,沉默着任由纯姐儿听了。
纯姐儿先替自家的姨娘不平,气得胸口起伏,想着姨娘刚诊出喜脉的时候父亲欣喜若狂,如何成日地陪着她,如何流水也似地往群玉斋里送补品。原还想着这是独一份的宠爱,父亲对姨娘的情分终究不是旁人可比的,谁知后来云姨娘怀孕,父亲又将对陈姨娘做过的事情如法炮制又做了一遍。
她才渐渐意识到父亲看中的唯有子嗣,对陈姨娘也好,云姨娘也罢,都未必有几分真心。可今日听寒露说了父亲房里的腌臜事,她才知道,父亲看中的不止是子嗣,还有美色。
从前因为陈姨娘受宠,纯姐儿也跟着分到一份父爱,在一众庶女当中算是鹤立鸡群。每每看着父亲和陈姨娘相处的情状,觉得恩爱夫妻、举案齐眉、琴瑟和鸣正是如此,即使和光园里的姬妾两个巴掌数不过来,偌大一个园子空屋不剩几间,她也依旧觉得父亲与姨娘之间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情分。
如今再回首,觉得“情分”二字不过是个笑话,哪里是“情分”,只是陈姨娘的美貌更甚,花期又比洪姨娘、韦姨娘更长罢了。
那么她自己呢?父亲究竟是因为她是姨娘的女儿而看重她,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他的女儿,又时常在眼前晃悠才看重她的?若是后者,那她跟红姐儿、纯姐儿,又有什么区别?
小人儿家不知世情,若再娇宠些,总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的。错非受了打击,一辈子醒转不过来的也大有人在。
陈姨娘不能够明白纯姐儿的如遭雷击究竟是为了什么,还以为女儿是一味地心疼自己,心中又酸又软,连腹中的疼痛都盖了过去。叹息一声,把手搁在纯姐儿头顶上,目光温存。
这一点轻柔的肢体接触,倒是叫纯姐儿一下子醒了过来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眼角那点泪意忍了回去,既然父亲那里不便去,“我亲自去求母亲。”
纯姐儿心意已决,陈姨娘虽然知道这般贸然在夫人跟前出头不大好,可一来先前已经有殷勤的小丫鬟跑了出去,已然惊动了夫人;二来女儿一片孝心,若硬是拒绝,倒是辜负了她;三来陈姨娘也担心自己年纪不小了,怀这一胎有些风险,故而最终还是顺了纯姐儿的意,许她去了鸾栖院。
鸾栖院里娉姐儿实则已经打发人去请了大夫,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,陈姨娘不管是真病假病,自己这边阻挠她求医问药,总是自己的不是,请了大夫尽了主母的义务,等她好了再行发落。
巩妈妈有些气不忿,孙妈妈却很赞同:“夫人所言极是,这才是正理儿呢。”太后娘娘都替她们家夫人搭起台子了,不得把贤良的戏码作到了十分?
不过那个擅自替群玉斋的丫鬟通风报信的鸾栖院里的粗使丫鬟,就没能讨得了好,不必巩妈妈吩咐,洛水与澜水已经将她拉到廊下,满面寒霜地教训她。
她替人报信,或是出于一片好意,担心怀孕姨娘的安危;或是吃里扒外,领着鸾栖院的薪俸替群玉斋做事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是个糊涂的,即使是善心,也该守着规矩,一层层报给大丫鬟,由大丫鬟忖度着是否知会夫人,哪里能擅自将事情捅到夫人跟前。当丫鬟聪明灵巧都在其次,最要紧的是一个“忠”字。
错非夫人心里有计较,这小丫鬟嚷这么一嗓子,倒是将夫人架在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