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灯火阑珊,各房各院都已经落了锁。纵有个头疼脑热,但凡是个懂事的,就该低调些将夜晚的辰光熬过了,等白天再求医问药。否则单为着她一个,不但要讨了对牌钥匙一重重地开门,叫人,套车,请大夫,将人家老大夫从被窝里挖出来架进院子,谁能有那样大的脸?
可陈姨娘确实是不好,她肚皮坠坠地痛,连夜饭都没有胃口吃用,卧在床上抱着汤婆子暖着,想着等那一阵子酸痛过去了,再勉强吃点东西填肚子。可躺了许久都不见好,丫鬟架着她去如厕,见亵裤上落着铜钱大小的一块红斑。
丫鬟们一下子就慌了神,群玉斋里乱起来了。
纯姐儿与陈姨娘住在同一屋檐下,陈姨娘身体虚弱无法做主,六神无主的丫鬟们就报到了姑娘那里,想着姑娘是主子,又是姨娘的亲女儿,好歹能有个帮着拿主意的。却不曾想未嫁的女儿不曾经过事,如何能够料理怀孕的姨娘。
纯姐儿听说姨娘见了红,比陈姨娘的丫鬟还更慌乱些,一叠声儿地嚷着要请大夫,早有腿脚伶俐的小丫鬟奉命跑到正院去求恩典了。
等陈姨娘缓过那一阵疼痛,想开口阻止已经是晚了。陈姨娘忍痛忍得额上都是细汗,还要调匀了气息来安抚女儿:“哪里就那样严重了,我们原在夫人跟前挂了号的,切莫再惹了眼,忍过这一阵疼也就好了。”
纯姐儿却知道事情再没有陈姨娘说的那样简单,她与晴帆舫明里暗里有些来往,原是心里羡慕贺氏行事别具一格,几次三番偷跑到晴帆舫玩,陈姨娘的苦口婆心和娉姐儿的严令禁止都没有往心里去。贺氏虽然厌恶陈姨娘,对着二姑娘却似乎并不讨厌,见她学着自己兜落花、刮雪水,也愿意指点她一两句。
前些时候贺氏小产,纯姐儿就听侍奉她的两个丫鬟议论过几句,说贺氏见天的肚子疼,也是见了红,请了大夫说要卧床静养,饶是成日家卧床不起了,孩子还是没能留住。
纯姐儿虽然半懂不懂的,却也知道怀孕的妇人见红了,就意味着孩子可能保不住,心里惶恐极了,生怕姨娘肚里的弟弟妹妹没了,自己母女要被嫡母碾到尘泥里。
陈姨娘听着女儿带着哭腔倾诉自己的惶恐,噗嗤一声笑了:“哪个告诉你见红了孩子就保不住了?”点点她的鼻头告诉她:“见红了是有几分凶险,却也未必是滑胎之兆,或是动了气,或是没休息好,平复了就没事了。”又贴在她耳边悄悄地告诉她:“夫人怀缓哥儿的时候,也曾见了红的,可你如今看着,缓哥儿不但平安出生了,还康健得很。”
娉姐儿见红之事,鸾栖院上下原是死死瞒着的,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虽然那脏污了的衣裳被鸾栖院里的丫鬟洗去了血迹,才送到浣衣房去精洗,可周康安家的司掌浣衣房多少年,于浣衣一道上再精通不过,鼻子一皱就闻出被皂角香气压着的血腥味儿来,托了女儿将消息递到群玉斋里:“夫人怕是见了红了,里衣一股血腥气。”
彼时陈姨娘因着谨慎,没有轻举妄动,纵使想轻举妄动,也没她插手的地儿——那会子亲家少奶奶,夫人的娘家大嫂柳氏还在郦府坐镇着,连老爷见了她都要陪着笑脸,陈姨娘哪里敢出来现眼。
听说柳氏娘家的侄子与安成公主的女儿怀庆郡主结了连理,亲上作亲,将殷家姻亲的那张关系网织得越发紧密,夫人的娘家,是愈发不好惹了。
陈姨娘想着那会子幸好没有轻举妄动,夫人虽然见了红,精心调理之下却也平安无事了。这回落到自家身上,肯定也是一样,虽然担惊受怕一番,最后一定能平平安安生出儿子来。
纯姐儿听说有见了红还是母子均安的先例,也止住了哭泣,睁大了眼睛问陈姨娘:“真的?”口中问着,心里已经信了一大半,将慌乱的劲头一下子收住了,可思来想去还是担心,嫡母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,怀孕之后阖家上下待她更是小心翼翼,一点气都不必忍,一点辛苦都不必受。可姨娘却不一样,吃穿用度比不过就罢了,还要伏低做小,连夫人免了她晨昏定省都要吃人说嘴,笑她矜贵,里外里受了许多夹心气,见红了哪里养得回来。
想着嫡母那边就算知道了消息,多半也只会觉得趁愿,并不会尽心。纯姐儿梭然立起来:“不成,我寻父亲去。”
想着姨娘肚里的是父亲的亲生孩子,虽然如今蹦出来一个云姨娘分去了父亲对姨娘的关爱,但看在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的份上,父亲肯定会照料姨娘的。不说别的,请个大夫总是能的。
陈姨娘却一把拉住了纯姐儿,不许她去。纯姐儿睁大了眼睛问她为甚,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