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姨娘再度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。
半盏茶的功夫前,她正为难于该承认自己失察,没能约束纯姐儿,还是该承认自己怂恿纯姐儿挑衅红姐儿,此时夫人又降下来两条新的罪名供她挑选。
都怪自己不够谨慎,当时在老爷跟前,一心想将洪姨娘踩死。自己说洪姨娘不知好歹,得陇望蜀,引得老爷厌恶这个蠢钝而又异想天开的女人,思路是没有错的。谁能想到夫人竟然不按牌理出牌,当时分明是洪姨娘母女的情况更迫在眉睫,谁知道夫人竟有那点子闲工夫来追究自己究竟对老爷说了什么,还当场当面让洪姨娘出来对质了,导致自己情急之下,没有把场面圆好。
本来想着自己就算认了失言,也只是一个小罪名,比起不知好歹的洪姨娘,实在是不值一哂,谁知夫人竟然挖空了心思要挑自己言语上的漏洞,逼迫自己要么承认自己心里觉得红姐儿的亲事不好,要么承认自己对纯姐儿不慈爱!
陈姨娘对自己的亲生女儿,当然是一片慈母心肠,也正是这一片慈母心肠,才让她觉得似红姐儿那般嫁给一个无官无爵的乡绅之子,是委屈下嫁,不希望将来纯姐儿也是这样潦草的归宿。可若她承认了真实的想法,就变成了不满于夫人的决定,越俎代庖对府上姑娘的亲事指手画脚,更阴毒一些,还会被认为陈姨娘是在变相地指责夫人刻薄,苛待庶女,给红姐儿找了不好的亲事。
陈姨娘吸了一口气,有些不合时宜地想,看来夫人对我的厌恶真是深啊。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不但成了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,让她无论事情轻重缓急都要优先对付自己,甚至还找到了针对自己的策略。
陈姨娘擅长巧舌如簧地为自己脱罪,夫人就干脆不让她自辩,而是抛给她一些选择题,让她只能“两害相权取其轻”,不能将自己干干净净择出来。
陈姨娘闭了闭眼,咽下了这一口黄连:“是,妾身对二姑娘不慈,分明觉得夫人为大姑娘寻的亲事天造地设,再好不过,心底却不希望二姑娘也如大姑娘一般嫁到那样的人家……”
娉姐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:“陈姨娘爽快认罪,说明还不到不可理喻的境地。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么,出阁的时候没有学好,现在再学也不迟。接下来每日晨定省的时候,陈姨娘就拿了《女戒》书,当着众人的面读一读,一来重新学过,二来也方便不曾识文断字妾室们耳濡目染一番,也跟着学学规矩。”
她仿佛没有看见陈姨娘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,好整以暇继续道:“陈姨娘要读书,只怕无暇打理家中的琐事了。这个倒也不急,先放一放,可巧云澜闲着,就让她来接手,陈姨娘好专心思过,免得心思浮动,连累了纯姐儿的前程。说到纯姐儿……”
陈姨娘正沉浸在屈辱之中,正如娉姐儿所知,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,让她关禁闭、抄佛经,都不算伤筋动骨,但娉姐儿这一回,是实打实地让她里子面子一个不剩了。非但要将《女戒》重新学过,还是当着所有妾室们的面,简直是将她的脸面放到泥地里去踩。
陈姨娘一向以自己的良妾身份自矜自傲,为此甚至不惜向她以为同为良妾的齐氏痛下杀手,只为了保障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。从前独揽大权也好,夫人过门之后让她协理家务也好,自始至终陈姨娘都稳稳高出其他妾室一头,如今却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读《女戒》,往后她在人前人后,还怎么抬得起头来?
可是夫人竟这样狠,打击一个连着一个,没能她从当众读《女戒》的惩罚中缓过劲来,转头就剥夺了她协理家务之权,还肥水不流外人田地将这个肥缺转头交给了云澜。
陈姨娘向来知道,里子面子是相辅相成的,没了里子,难以挣到面子,没了面子,旁人只敬罗衣不敬人。从前她之所以高高在上,一半是良妾的身份和老爷的宠爱,一半却是实打实的管家权柄。其他妾室们的饮食起居,都经由她的手,若不与她相处融洽,有的是使绊子下黑手的空隙。如今叫她不沾权柄了,没了拿捏旁人的手段,叫她如何在妾室之间立足?
更有甚者,夫人不等她喘一口气缓过劲来,就快准狠地抓住了她的命脉——纯姐儿。
陈姨娘奋斗半生,除了自己的尊荣体面,想得最多的当然是女儿。夫人说到纯姐儿的时候故意欲言又止,绵延出一个未尽的话音,还不是拿纯姐儿来威胁她,如果她不心悦诚服地认罪,不知道有多少手段等着纯姐儿呢。
拿捏一个妾室,还能说是主母嫉妒,没有容人之量;可拿捏一个女儿,嫡母管教庶女,那是天经地义,爱之深责之切,况且纯姐儿这一次的的确确是犯了错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