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姨娘不是绝望了,而是另辟蹊径,决定以她自己的方式来阻挠婚事——在婚礼前夜红姐儿的生母吊死了,按照盟朝的礼法,红姐儿要为生母服孝三年,婚礼自然不能成,或是另外请期,或是直接告吹,如此就留有余地,可以重新议亲。
洪姨娘相当于是拿自己的一条命给红姐儿“争取”了三年的孝期,好让家里的两条大腿头脑冷静下来,从容地重新考虑红姐儿的婚事。
娉姐儿听完洪姨娘心里的小九九,气得眼前发黑,先前亲眼目睹郦轻裘打她,娉姐儿还觉得郦轻裘贼心烂肺,完全没救了,如今却忍不住觉得他刚才打得轻了,没把洪姨娘脑子里的水打出来。
她原本是想不去管洪姨娘到底是怎么想的,先安抚住她让婚事体体面面地过去,如今看来,不先弄明白洪姨娘神奇的大脑究竟在思考些什么,问题非但解决不了,还会产生更严重的新问题。
于是她按捺着性子,问她:“你究竟为什么非要红姐儿嫁到吴家?是她跟你说她想嫁给吴大郎吗?”
洪姨娘见夫人终于肯听她说话了,神色都明亮起来,摇头道:“大姑娘倒是没有这样说,只是妾身想着,大姑娘受了吴家的奇耻大辱,如果不能让吴家回心转意重新求娶,这口气怎么也不能咽下去。即使嫁去更好的人家,也一辈子顶着‘吴家弃妇’的名声,一辈子抬不起头来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因为觉得解家不好,才说甚‘解家嫁不得’,就是因为这一口气,才不惜上吊也要搅黄和解家的亲事,逼迫我和姑爷重新考虑吴家?”娉姐儿难以置信地问道。
洪姨娘愣了愣,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被夫人这么一总结,显得十分愚蠢。但她还是坚定地点头:“对,夫人,您是不晓得我们大姑娘,她看着和顺,内里却是一根筋,倔强极了。若她一辈子不知道真相倒是罢了,既然今日被二姑娘捅破,叫她知道吴家拒亲用了托词,她心里一辈子过不去这个坎儿。况且人争一口气,佛受一炷香,这口气顺不过来,大姑娘一辈子如何能好?”
娉姐儿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吐槽,她想说红姐儿看着也不怎么和顺,又想说“人争一口气,佛受一炷香”不是这么用的,还想说红姐儿固然受不得气,但在她心里面始终是把洪姨娘这个生母看得最重,如果她那一口气是用生母的命换来的,给她的打击是吴家跪在地上磕一千个响头都挽救不回来的。
但是在万千吐槽之外,她感受到了更重要的一点消息:洪姨娘爱红姐儿,胜过她自己的性命。
姚氏是不是也这样爱着自己呢?
娉姐儿忍不住想。
或许她的爱和洪姨娘一样,在旁人看来是愚蠢的,在被爱的人看来是沉重的,在过程看来是鸡飞狗跳的,在结果看来是好心办坏事的。但在给出这份爱的人看来,她的爱是无瑕的,是纯粹的,是倾其所有不遗余力的。
娉姐儿心里五味杂陈,她望着狼狈不堪但目光坚定的洪姨娘,问道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吴大郎已经娶妻生子了,你搅黄了红姐儿的亲事,你让她怎么办呢?是让她嫁给吴大郎当妾,还是嫁给二郎、三郎,和大郎大眼瞪小眼,忍受一辈子的尴尬?”
洪姨娘显而易见地一愣,随即理直气壮道:“妾身没有想过,不过夫人比妾身明白得多,肯定有办法的。”
娉姐儿被气笑了:“你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被洪姨娘的蠢主意一搅和,娉姐儿觉得自己的怒气“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”了,她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你是为了红姐儿好,就要先想明白她自己是怎么想的。她都未必忍不了吴家退亲那口气——说实在的,我今日也和她谈过两次了,比起吴家,她更介意的是纯姐儿居心叵测。解家待这门亲事的诚意,你也看在眼里了,红姐儿对于吴家没有多少芥蒂,对于嫁到解家是千肯万肯。你今日若是死了,她解家嫁不成,又要让纯姐儿看了笑话,你自己思量,你这是不是帮倒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