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姐儿复又轻巧地笑着,好整以暇地款款出了明间,走到门帘处,又似想起了什么,蓦然回首:“哦,是了,吴家都看不上大姐姐,也不知道解家究竟是怎么看上的?难不成是解家私底下有什么暗疾、龌龊、隐衷之类的,才肯如此俯就?”
等纯姐儿摇摇摆摆的身影从探芳居消失,洪姨娘这对不中用的母女已经迷迷瞪瞪。红姐儿成了个哭得眼睛通红的泪人儿,到此时都上气不接下气。洪姨娘则好似三魂七魄不能归元,同手同脚地朝外头走去,嘴里念念有词:“解家,嫁不得了……二姑娘虽然巴不得我们不好,但有一句话是真的,吴家尚且看不上咱们,要寻了由头退亲,解家凭什么与我们结亲?肯定是夫人……夫人急着打发你,随意挑了个外头光鲜里头苦的人家。我……我不能让我的大姑娘受苦,得、得去求老爷、求老爷!”
暮色四合的时候,添香院里来了一位稀客。云澜听闻下人的通传,便征询似的望向了郦轻裘。
郦轻裘才就着她的纤手吃了一筷子菜,美滋滋地嚼着,听说是洪姨娘来了,眉头了然地一挑,冲云澜笑道:“我知道了,肯定是因为明儿红姐儿出嫁,洪姨娘这个贪多嚼不烂的,又过来替她女儿扒拉私房。我懒得见她,你开了我的私库,随意拿点什么首饰将她糊弄走就是了。”
云澜得了吩咐,就依言匆匆挑了件金光灿灿的首饰,到厢房去给洪姨娘传话。
这一照面,云澜却被吓了一跳,洪姨娘满头的虚汗,面色通红,嘴里嘀嘀咕咕的,仿佛被魇住了,见云澜进来,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如同大灯笼一般,唰地盯了过来。
云澜忍住了倒退几步的冲动,勉强同洪姨娘见礼,将那件金子打的头面放到洪姨娘手边的桌子上,借郦轻裘的名头说了几句吉祥话。
洪姨娘却充耳不闻,甚至不曾分神看那头面一眼,口中念念有词:“求老爷,解家的亲事不能成……”
云澜伺候在夫人身边的时候,就对洪姨娘的出格有所耳闻,此时遇到这样的场景,本能地觉得她又在出幺蛾子。并且这一回出的幺蛾子简直荒谬,明日就是红姐儿的好日子,洪姨娘居然挑在今天傍晚请求老爷出手搅黄了亲事。分明前一日洪姨娘还对未来的女婿十分满意,在和光园里到处炫耀着解家是多么好的东床佳婿。
但看洪姨娘的状态,似乎不止是神志不清这么简单,大抵是病了。
云澜在请大夫与通知夫人之间摇摆了片刻,最终偏向后者,洪姨娘口中说的东西,被大夫听见可不是什么妙事,还是交给夫人定夺更为妥当。
她朝外头喊了声“来人”,等她跟前听用的小丫鬟走了进来,她却又摇头说了声“罢了”,掏出帕子匆匆拭了拭衣襟上被郦轻裘溅上去的酒渍,快步向鸾栖院走去。
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是否通知老爷,因为郦轻裘实在不像一个能作出高明决定的人。
云澜固然行事妥帖,奈何分身乏术。因着判断兹事体大,她决定亲自向夫人报信,却顾不上在她抽身离开添香院之后,魂不守舍的洪姨娘自己走到郦轻裘所在的西次间,贴着他的膝盖跪下,抱住他的腿,没头没脑地哀求着——
话分两头,鸾栖院里娉姐儿接见了匆匆前来报信的云澜,听闻了洪姨娘反常的举止,立马将关注点落到了红姐儿的亲事上。她问云澜:“洪姨娘有没有说为什么和解家的亲事不能成?”
云澜摇头:“洪姨娘只说求老爷取消亲事,却没有说为什么。”
娉姐儿叹了声“冤孽”,立起身来,待要与云澜把臂赶往添香院,才出鸾栖院的门,却又想到了什么,又改了主意:“你先回添香院,看着点洪姨娘别让她闹起来,如果有人闻声赶来看热闹,你就板起脸赶出去。我看看红姐儿去。”
等娉姐儿好不容易安抚住哭得双眼肿得如桃儿一般的红姐儿,从她口中得知了纯姐儿的说辞,她就知道事情很难善了。
纯姐儿这一招不算有多高明,但当真恶毒,又将时间拿捏得很好,卡着红姐儿出嫁在即的时候抖落包袱,挖人心肝,直接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