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最先向两位妈妈了解的,自然是与昨夜那个小小插曲息息相关的情况:“妈妈替我谢过伯母没有?”
“谢过了,谢过了,”提到那位身份高贵、心地善良的夫人,孙妈妈不由自主地端肃了脸色,以这种方式遥遥致意至高无上的敬意。而巩妈妈则是露出感激涕零的微笑,这种柔和的表情,几乎让娉姐儿全然忘了,在她的闺阁时光里,身为姚氏的忠实拥趸,巩妈妈对余氏的态度是相当嫉妒而又轻蔑的。
娉姐儿怀念地笑了笑:“虽然对伯母来说,只是吩咐一句的事,但问她索要护院,本就是个冒昧的请求,故而我虽然亲自表示了谢意,再请妈妈们多多致意,也是不为过的。如今事情已了,等下一个节日,妈妈们以‘遣家丁送节礼’为名,替我好生将国公府的护院们送回去,一并再次向伯母致意。”
巩妈妈负责安顿那些护院,还以为他们要长久地在鸾栖院里驻扎下去,作为对郦轻裘的一种震慑,闻言不免有些惊讶。
还是孙妈妈更快地明白了娉姐儿的意思:“下一个大节令是在端午,若夫人觉得不方便,四月底还有药王菩萨的生辰,祖家老太太愿心大,是必然要做法事的,当天借着进香祭献将人送过去,奴婢以为也是可行的,夫人觉得呢?”
娉姐儿便道:“那就安排在四月底罢。”
孙妈妈又问:“那是否要让我们家的王管事,抽调一部分人手来,与张护院他们交接呢?”
娉姐儿点头:“王管事是个难得的忠厚之人,性情爽直,又不爱拉帮结派,护卫之事交由他来办,我是放心的。”
二人一来一往,巩妈妈在一旁很快也听明白了:娉姐儿从余氏那里借了人过来,主要还是想倚仗娘家的声势震慑郦轻裘,让他忌惮于权势和武力,不敢乱来,无法强行利用丈夫的权利强迫娉姐儿履行妻子的义务。如今郦轻裘已经被震慑到了,不动声色地归还宁国公府的护院,换成郦府自己的护院,郦轻裘并不知情,一样可以保护鸾栖院上下的安全。
好在郦府的护院头头□□为人虽然有几分粗鲁,却是管事之中的一股清流,武艺高超,御下有方,也懂得是非曲直,由他来负责护卫鸾栖院,娉姐儿就可以尽快还了宁国公府的人情。
巩妈妈想明白这一点之后,又回忆起当初余氏听到娉姐儿请托时的种种细节。
向娘家借护院,不仅表明这位出嫁了的娘子在夫家没有足够的人事自主权,甚至透露出她的人身安全受到了极大的威胁,隐隐还为将来夫妻、亲家之间的反目埋下了伏笔。
受到令人目眩神迷的信息冲击,换成别的主母,或许要么为了避免隐患,要么为了明哲保身,断然拒绝这样荒唐的请求;或许出于亲人的关心,详细地询问个中的内情,以一种慈爱的名义逼迫对方吐出最难堪的隐私;或许将亲戚之间的来往当成一项主母的义务,机械性地、公事公办地满足对方所求,不闻不问。
但余氏显然并不是上述的任何一种,巩妈妈没有忘记她眉梢眼角隐隐的担忧与不赞同,但在漫长的思考之后,她终于什么都没说,只秘密地点齐了人手,寻了个由头将他们送到郦府。
巩妈妈忽然意识到,余氏或许什么都知道,包括娉姐儿与郦轻裘之间的貌合神离,包括娉姐儿在生出儿子之后与郦轻裘划清界限的打算,包括她的痛苦,包括她的任性,包括她的坚决。
而在充分考虑到娉姐儿的打算或者说做法,对宁国公府可能造成的潜在影响,以及姚氏可能有的举措和表态之后,余氏答应了娉姐儿的请求,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庇护她、帮助她的人。
这是何等慈悲的心肠啊!
姚氏所不理解、给不了、也给不起的母爱,居然是从一向与她不和的余氏那里得到了补足。
巩妈妈不由地热泪盈眶。
娉姐儿与孙妈妈商议好了护院的事情,一回头发现巩妈妈掏出帕子在揩眼睛,不由诧异:“妈妈怎么哭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