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改为伸手拿起了另一本册子,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。这是红姐儿与陈姨娘五日一次送来的报告,向她汇报家里的情况。她如今虽然不再亲自管家,却也没有真的完全放权。
说到底还是对陈姨娘的忌惮。她的心眼子实在是太多了,仅仅是在瑶台馆之事上布下的谜团,就搅得娉姐儿云里雾里,至今未能窥见庐山真面目,红姐儿未必应付得过来。娉姐儿一点都不想等自己生完孩子坐完月子,发觉和光园里早就不动声色地变天了。
陈姨娘交的报告还是那样公事公办、中规中矩,红姐儿的语气则要活泼得多,不过她的问题也比陈姨娘多太多了。娉姐儿命澜水研了墨,提笔批复她的疑问,倒是有一种皇帝在批阅奏折的感觉。
红姐儿提议重新修缮瑶台馆,娉姐儿想到那一日屋内浓浓的血腥气,不禁皱了皱眉。齐氏滑倒的房间,地上铺的又正好是青砖,血液渗入地缝里,再怎么洗刷都不干净,确实得重新修缮一番,至少将地砖重新铺一铺。
她又想到了纯姐儿,瑶台馆本来说定是要给纯姐儿的,被郦轻裘横插一脚给了齐氏。如今齐氏自请离去,瑶台馆又空了出来。说起来纯姐儿也还没到十岁,还没正式乔迁呢,也不知道此番修缮之后,她还要不要住了。
如今是十二月,正月不宜动土,如果要重修瑶台馆,要么立刻请人动工,要么等明年开了春。娉姐儿一时拿不定主意,放下笔烦躁地捏了捏眉心。
她忽然又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一点违和感,红姐儿的报告行文风格有些啰嗦,她的其他提议都伴随着长篇大论的理由,唯有重修瑶台馆这一条,十分简洁,前后文什么都没有。
这个提议,到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,还是旁人的授意或者诱导呢?
红姐儿出嫁在即,家里的院子翻修不翻修,对她来说既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。这种无关紧要的提议,为什么要说呢?难道只是为了突显她的细心和周到,向娉姐儿证明她很有才干?
娉姐儿思考了一天,早就累了,不想再猜测了,干脆命人将红姐儿请过来,当面问她。
红姐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,倒也没有扭扭捏捏,直率地告诉娉姐儿:“是我姨娘撺掇我提的,她想搬到瑶台馆住来着……她说日新楼住着实在是太不舒服了,瑶台馆这样好的屋子,空放着怪可惜的,横竖二妹妹是不会住瑶台馆了,不如让她来住。”
其实洪姨娘的原话说得更肆无忌惮,在她看来红姐儿如今管着家,就是家里说话最管用的人了。她甚至撺掇红姐儿来个先斩后奏,私底下请了工匠将屋子修缮了,直接搬进去,再来给夫人回话。但红姐儿深觉不妥,所以决定征询夫人的意见,又碍于这是她姨娘的主意,个中又藏着她的小心思,才没有长篇大论地铺叙提议的理由。
原来是洪姨娘,那一切都说得过去了,娉姐儿有些哭笑不得,又想到红姐儿话里的一处细节,连忙问道:“你姨娘说横竖纯姐儿不会住瑶台馆了?这是她私底下揣测的呢,还是纯姐儿亲口告诉她的?”
红姐儿道:“原是我与姨娘揣测的……挑好的院子忽巴拉被父亲给了旁人,二妹妹很是不高兴,生了好一阵子的闷气,对外偏生要作出大度的样子,委实难受了一段时日。但二妹妹又很傲气,如今虽然瑶台馆又空了出来,但被人住过了,以她的性子肯定是不愿意再住的。我与姨娘都是这样想的,姨娘这才动起了瑶台馆的念头,但生怕她跟您讨院子的时候,陈姨娘又来抢。就故意去试探,跟陈姨娘说,‘恭喜二姑娘,飞走的院子又回来了’,结果陈姨娘就明确说了,二姑娘听凭老爷夫人的吩咐,会一直在群玉斋住到出嫁,不会再去住瑶台馆了,姨娘这才……”
“陈姨娘的原话是怎样说的?她当时什么神情、什么动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