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爷是一个无情的人。
当云澜初次得到这样的结论时,自己都怔了许久,几乎要当成一个笑话来逗趣。是啊,和光园中的姬妾们,甚至美貌的丫鬟与年轻的媳妇们,谁人不知姑爷的多情?谁人不曾体会过姑爷的深情款款,谁人不曾成为过姑爷的情有独钟?
可倘若真的与众人分享云澜得出的结论,又有谁能发自肺腑地反驳呢?毕竟,和光园中的每一个人,也都曾体会过姑爷的无情啊。
他的所谓情意与爱意,与对方的容貌和地位息息相关,譬如夫人,因为倾国倾城的容貌与高贵的出身,即使对姑爷颐指气使,他也甘之如饴;譬如陈姨娘,将近中年依旧美丽清雅,如同解语花,姑爷待她也一直和颜悦色;再如蒋姨娘,短暂地“母凭子贵”过,当初因为怀着姑爷的子嗣,姑爷甘愿触怒夫人来为她讨一个名分。
推己及人,这让云澜忍不住在想,等自己成了姑爷的房里人,一辈子也就只有两个短暂的阶段,能够得到所谓的情意与宠爱了:一个是“新婚燕尔”的时候,几分新鲜感加上年轻女子的青春与娇艳将是她的筹码;另一个或许是有孕的时候,有望替他完成开枝散叶的使命。
或许对于姑爷来说——甚至对夫人来说也一样——她云澜只是一个命如草芥的丫鬟,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云澜,还有千千万万个想要成为云澜的年轻而又薄命的少女。随意支配她的命运,将她宝贵的青春与躯壳当作取悦男主人以及开枝散叶的工具,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。
但云澜自己知道,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完整的人,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,她对未来有憧憬,对良人有憧憬,如果条件允许,她也希望能够遇到一个爱护她、珍惜她的人,过上一段有尊严的人生。
显而易见地,姑爷也好,夫人也罢,没有人会实现她的愿望。
有一段时间,云澜无比羡慕着身边的姐妹们,露水、泉水、汾水……她们虽然与自己命运相似,一辈子脱不开为奴为婢的宿命,但她们至少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、不必与人分享的家庭,至少得到了一定的体面与尊重。
平心而论,夫人虽然看起来严苛而又难伺候,但她行事公正,对于处在她羽翼之下的人,也十分宽容优待。
如果自己只是夫人身边一个普通的丫鬟就好了。
一方面是因为巩妈妈与孙妈妈严格的教导,让云澜生不出旁的心思,一方面则是出于云澜自己的思考,让她渴望平静的生活。她无比希望维持现在的状态,能够长长久久地在夫人身边当一个普通的丫鬟。
但夫人的身孕是一个明晰的信号,早则在刚得知怀孕的时候,迟则在孩子生完坐月子的时候,云澜就要履行最初的使命,以鸾栖院的房里人的身份,代替夫人伺候姑爷,确保姑爷不往外头跑,从而维持家宅的宁静。
现在,伴随着夫人对孙妈妈的吩咐,高悬在云澜头上的利剑终于落下。
她只能安静而又恭顺地听着旁人对她称斤论两,她却无从置喙。
娉姐儿与孙妈妈商议好了一些细节,比如具体的时间,以及给云澜预备些什么东西。“除开这些,我那儿有个放着体己的小匣子,里头的东西都给她,算是我的赏赐。另外接替云澜的人也要找好,让鬓云从随侍处给我挑一个现成的大丫鬟,取名叫澜水,直接放一等来补云澜的缺。”
现在的随侍处不比从前,从前钟妈妈掌管的时候,她送上来的丫鬟,娉姐儿怎么也不敢放在身边使用,总要让巩妈妈、孙妈妈带一段时间,一边教规矩,一边查对方的底细,确认清白干净了,才能贴身服侍。但如今的鬓云既有能力,又忠心耿耿,她选出来的人,空降过来娉姐儿也能放心。
安排完新丫鬟的事,娉姐儿才看向云澜:“云澜,你那边没什么问题罢?有什么想要的,或是短了什么,只管跟我提。”
云澜抿了抿唇,面容平静,既不显得高兴,也没什么不情愿的,她伏下身子给娉姐儿磕了个头:“奴婢多谢夫人抬举。”
如果巩妈妈在场,看到云澜的表现,应该会觉得相当满意。娉姐儿却觉得这样不够。她与云澜朝夕相处许多时日,便是木石之人也能处出几分感情,更何况娉姐儿也好,云澜也罢,都并不是冷淡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