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姨娘又笑了,如果不是在如此令人紧张的情况下,韦姨娘几乎要赞一句风姿楚楚,然而在这令人惊叹的笑意之下,陈姨娘的语气却带着智珠在握的自信,与一点居高临下的轻蔑:“妹妹说得极是,我是什么牌位上的人呢?的确不该来问你的……”
韦姨娘迷惑地看着她,不明白为何她对自己的称呼从原本泾渭分明的“韦姨娘”,忽巴拉变成看似亲昵的“妹妹”,更不明白她怎么能用那样挑衅的表情说出这样软弱的话。
但很快,她的疑问得到了解答。
瑶台馆的明间传来了有力而又匆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那我来审你,总该够格了吧?”
韦姨娘与郦轻裘相伴多年,当年也曾专宠过,对于枕边人,自然有一定的了解。光是听脚步声,就能感受到他此刻必然是怒气冲冲的。
在齐姨娘摔倒,等待大夫诊治的过程中,韦姨娘本就担惊受怕了许久,后来遭到陈姨娘施压,精神更是紧绷。如今又见郦轻裘在本该当值的时候杀回家里,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阵仗,更加心慌意乱,一面本能地迎上前问候,一面又不由自主地露了怯,声音都带了颤抖。
郦轻裘冷哼道:“你也不必给我请安!”斥责了韦姨娘,却亲手扶起了陈姨娘,柔声道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陈姨娘一脸的恭顺:“只是分内事罢了,妾身不敢居功。”又问郦轻裘,“老爷可要去探一探齐妹妹?”
郦轻裘犹豫了片刻,道:“还是不了罢,我们才失了一个孩子,此时见了,彼此伤心。”又问陈姨娘:“你先前打发人给我递信说,她……没了的那个孩子,是个男孩?”
男孩?
韦姨娘在一边听着,心里乱糟糟的,她怎么没听说过齐姨娘流掉的孩子是个男孩?大夫没有提过,接生娘子也没有提过。四五个月大的孩子,能看出性别吗?即使胎儿已经发育出对应的器官,可一番折腾下来,死去的孩子早已不是人形,而是一滩看不出形状的血肉,这样的情况,也能看出是个男孩?
她看见陈姨娘稳重地点了点头,又问郦轻裘:“那苦命的孩子……如今还在垫着包被的托盘上,老爷可要去看一眼?”
郦轻裘似乎有点想亲自确认一下,但听见“在托盘上”,就能想象它凄惨的模样,到底还是摇了摇头:“……不了。”
韦姨娘蓦地觉得眼前一黑,她抬起头来,就看见郦轻裘不知何时忽然走到她跟前,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,而他此时的面色较之阴影还要更沉郁几分,仿佛痛失爱子的怒气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全都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韦姨娘。
韦姨娘听到他冷冷地问:“听苑淇说,越娘是饮了你奉的茶水,才滑胎小产的?”
韦姨娘忍不住瑟缩,较之此时此刻郦轻裘给她的压迫感,方才陈姨娘的俯视,简直是小打小闹了。
恐惧迫使她有所回应,又仿佛封印了她的舌头,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。不知不觉间,韦姨娘眼眶中满含着热泪,她无力地摇头,勉强道: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是怎样!”
郦轻裘在娉姐儿跟前夫纲不振,但对着小妾却很有一家之主的威风,他厉声喝问着。
“老爷……”陈姨娘柔声唤着。
她的声音如同泠泠清泉,虽不说多么清脆悦耳,但温温柔柔的,一下就熄灭了郦轻裘的怒火,他如同变脸一般换了一副神色,和气地问:“怎么了?”
陈姨娘小心翼翼地建议道:“老爷亲自向韦妹妹问话,自然再妥当不过,只是如今在场的除了妹妹,就只有老爷和妾身,等事情结束,夫人那边也得有个交待。”
郦轻裘心领神会:“你是说,该把夫人请过来?”
陈姨娘忙道:“妾身不是这个意思,妾身之所以请老爷回家,本意是体恤夫人,请她不必参与这些事,好安心将养。若将夫人请来旁听,就有违妾身的初衷了。妾身是想着事后要给夫人一个交待,只有妾身一人旁听,转述的话未必公允。故而妾身的愚见,不若将园子里的姐妹们都请过来作个见证,一来众目睽睽之下,难出冤案,二来也好给姐妹们提个醒儿,日常起居还是得当心自己的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