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轻哼了一声:“她还真把野鸡毛当令箭了?不过是让她照看着齐氏,她倒是擅自唱起了包公案,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,向韦姨娘问话。”
虽然已经给齐氏预支了姨娘的身份,但在娉姐儿的认知当中,她依然没有承认,所以还是习惯性地称呼她为“齐氏”而非“齐姨娘”,当年蒋姨娘也是一样,直到办了绛姐儿的满月,娉姐儿才正式改口。
云澜俯下身给娉姐儿穿好鞋子,等她直起身子,就看见门口有个小丫鬟冲她招手,云澜便出去了,过了一会儿回来告诉娉姐儿:“陈姨娘打发人出去,把姑爷请回来了。”
娉姐儿脸色微变,连忙追问道:“她是现在正在去请,还是人已经回来了?”云澜答道:“已经回来了。”
娉姐儿横了她一眼:“你们都是死人么?她打发人出去的时候,你们不晓得拦着?齐氏是什么牌位上的人呢?一个姨娘小产,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?”
云澜有些委屈,小声道:“这……我们的人未曾发现陈姨娘打发人去请了姑爷,或者是发现了,却没有报到我们这儿来。”
娉姐儿见云澜战战兢兢的,叹了一口气,放柔了语气道:“不是针对你,我就是有些生气,陈姨娘太小题大做了。”随即又警惕起来:陈姨娘能避开自己的耳目,擅自出门传递消息,说明她私底下的人脉相当强大,即使在自己的高压之下,和光园里仍有不少人,是听她的吩咐做事的。
但陈姨娘平日里实在是太低调了,明明有这样的人脉,却没见她用过。
娉姐儿还记得陈姨娘求过自己一两次,让自己允许她派人到外面买东西,一次是她的耳坠坏了需要重新镶嵌珠子,另一次是纯姐儿需要一本不再刊行、很难买到的书。她分明可以绕开自己,私底下打发心腹出去跑腿就完事了,她却巴巴地上门来求,得到自己的许可,才请车马房的妈妈或者小厮出门采买。
明明是完全无所谓的小事,即使陈姨娘私底下命人采买了,事情传到自己耳朵里,自己也肯定不会怪她,她却如此谨慎。
也正是这一份谨慎,在此时此刻派上了用场。在遍布夫人心腹的和光园,在推行登册之法的管理制度下,陈姨娘居然可以瞒天过海地将郦轻裘请回来,人都进府了,娉姐儿这里才刚得到消息!
警惕之余,娉姐儿又有几分疑惑:陈姨娘既然是如此低调的一个人,那为何今日却不惜暴露自己的能力,也要将郦轻裘请回来呢?
她不像是小题大做的人,也不太可能是出于对齐氏的同情、怜惜,一定要为她做主,才将郦轻裘请回来安抚她。
娉姐儿只想得出一种可能:陈姨娘请郦轻裘回来,是要对付自己的。
在郦府、在和光园里,任何人犯错,或者发生了任何事情,都可以来请娉姐儿这个夫人做主。但如果是夫人犯错了呢?能做主的就只有老爷了。
除了这种可能性,娉姐儿想不出其他任何郦轻裘能够顶用的情况。
但是齐氏小产,和她娉姐儿有什么关系呢?齐氏进府以来,除了当天的会面,娉姐儿从来没有去看望过她,也没赏赐东西,二人根本没有接触。
通过韦姨娘。
她忽地明白过来。
正如“小周妈妈是众所周知的陈姨娘拥趸”,韦姨娘也是不折不扣的夫人拥护者。如果韦姨娘被认定在小产之事上是有罪的,那么身为指使者的夫人也难逃其咎。
陈姨娘坐在瑶台馆里,一下一下地弹着指甲。
她的指甲有寸许长,保养得很好,泛着玉色的光泽,弹出一声脆响。如此闲适的动作,却令坐在下首的韦姨娘打了个寒颤。
她努力维持着无辜的表情,再配以一点适当的怒意,沉声道:“陈姨娘,夫人只是让你照应齐姨娘,却未曾命你来问话,你这样越俎代庖,恐怕不合适吧?况且你我同为姨娘,你未曾请示夫人,就将我当成贼一样地审问,只怕说不过去吧?”
陈姨娘轻轻地笑了笑,“韦姨娘说笑了,我哪里敢越俎代庖呢?只是体恤夫人罢了,一来夫人有了身孕,不宜操劳,二来你向来与夫人走得很近,瓜田李下,难免嫌疑,还是不要经手此事为好。况且夫人命我照应齐姨娘,方才齐姨娘醒转过来,握着我的手请我替她查明真相,还她一个公道,我应承了她的请托,也算是奉夫人的命行事。至于韦姨娘认为我没有资格审问你……”
陈姨娘缓缓地站起来,款款走到韦姨娘跟前,明明什么都没做,韦姨娘却觉得脊背发寒,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。直到后背抵到了椅背上,为那木质板壁的冷意所激,她才意识到自己近乎懦弱的退缩,如同受惊的刺猬般竖起满身的尖刺,挑眉道:“怎么,难道我说错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