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而在想，是不是老爷已经打点好了一切？

在甘家——从齐氏的角度来说，是买下她的、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陌生人家——的时候她日日盼着老爷来救自己，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，终于等到今天，有打扮齐整、自称是郦家仆妇的妈妈来接她，说是夫人知晓了她的事，派人接她回去。当时齐氏心里抱着最坏的打算，觉得是夫人不能容忍她的存在，要杀人灭口。

可是到了郦府，一路上气派繁华，光是从家门口走到后院，就比她在绦儿胡同住的别业大了三倍不止。进了院门，富丽堂皇且不去说它，正位上安坐的夫人，看着也并不凶神恶煞，与自己预设的母夜叉形象一点都不符。问了她一些问题，态度也算和气。

齐氏不由地改变了想法：未必是夫人了解到她的存在，要秋后算账，而是老爷做通了夫人的思想工作，将她从甘家赎买回来，让她从郦老爷的外室，变成名正言顺的郦家姨娘。

若非如此，夫人何必忍气吞声，对自己这样和气？并且夫人一点都没有提到甘家的事，多半是不知道的。

齐氏想到这里，渐渐地觉得有了底气。

娉姐儿问了一些早已知情的信息，用以麻痹齐氏，然后就转头吩咐云澜：“老大夫已经在次间等着了罢？请他过来，给齐姨娘摸个脉。”

姨娘！

齐氏听到这个称呼，心砰砰直跳。

从西次间到明间只有几步路的距离，老大夫很快就来了，替齐氏诊断过了，娉姐儿又将他请到西次间去写药方。这厢对着齐氏，和颜悦色道：“既然伺候了我们家姑爷，没有叫你在外面养胎、生孩子的道理。如今家来了，我给你拨了个院子，你就在瑶台馆住着，里头服侍的人都是现成的，你若有什么短的，或是丫鬟婆子不听使唤，就来告诉我。园子里还住着别的姐妹，你若愿意走动呢，也可以见一见，不愿意就罢了。等你生下孩子出了月子，孩子满月礼的时候一并摆开脸酒，到那时再给我敬茶。”

前面的客套话且不去说它，最后两句齐氏听明白了：自己现在的这个“姨娘”，还是预支的。要等生下孩子来，才会正式被这个家庭接纳和承认。

她并不是什么城府很深的人，虽然意识到只是预支来的身份，但还是感到欢喜，高高兴兴地谢过了夫人的恩典，任凭夫人派人将她一路送到了瑶台馆。

……是个好对付的。

娉姐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，下了这样的结论。

齐氏一心期盼起了成为姨娘之后的美好生活，一点都没有设想过孩子生不下来的可能。她对自己这个夫人并没有设防，一开始表现出来的畏惧，多半也只是对新环境和她身份的畏惧。并且自己请了大夫替她诊治，却没有告知诊治的结果，她也一点都不在意。

若是拿她和同样是平民出身的陈姨娘相比，后者有千百个心眼子，齐氏就只有一个，还被水泥堵死了。

也对，陈姨娘是商贾出身，无商不奸，自小耳濡目染的，肯定不缺心机。而齐氏在父亲去世之前，就是普通的小康家庭，人际关系简单，得到的锻炼不能和陈姨娘相提并论。

虽然觉得好对付，但娉姐儿也没有想着去对付她。瑶台馆里的服侍人里，甚至没有娉姐儿的一个心腹，全是普普通通的从随侍处选来的人。这一次也没有派一个如鬓云一样的姑姑去坐镇，只安排了选好的乳母、养娘帮衬着。

如果齐氏一直安分消停，她权当家里添了两副筷子。如果她没那么安分，就让巩妈妈在她跟前晃一晃——如此娉姐儿也没有违背在郦轻裘面前的承诺，没有当众揭开齐氏的伤疤，但齐氏就能领会到自己的身契被夫人捏着，不想消停也只能消停了。

婷姐儿和巩妈妈为她打下了良好的基础，所以齐氏的事走到这里，对娉姐儿来说已经结束了。剩下的是关于孩子生产先后顺序，以及性别的博弈。

娉姐儿叹了口气，吩咐道：“看看大夫方子写完没，若写完了，就请他过来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