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,逻辑就通顺了。
易地而处,换娉姐儿站在蒋姨娘的位置,也能意识到在和光园里,自己不会有任何一个同盟。除了被她狠狠得罪的人,就是其他看不起她的人,她几乎就是四面楚歌,孤立无援的状态。她又没有什么翻身的资本,本就只有五六分的美貌,生育之后只剩下三四分,连靠着宠爱东山再起的路都被堵死了。也不必想着什么母凭女贵,绛姐儿长大成人还要十几年的功夫,即使可以提携生母,那时候蒋姨娘也受了十几年的苦了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还有什么翻身,或者至少争取一个喘息机会的可能呢?
很简单,把水搅浑。
就像蒋姨娘先前做过的那样,她之所以当着夫人的眼线的面,暴露陈姨娘,不就是希望陈姨娘和夫人斗得你死我活,让大家无暇注意到她吗?如今也是一样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去别的地方,没人管她,也就没人针对她了。
所以她隐瞒、掩盖了其他外室的存在,麻痹着夫人,也麻痹着和光园里的每一个人,这样当相思结真正主人出现的时候,每个人都会措手不及,这个新出现的人会被当成众矢之的。蒋姨娘甚至还可以以此来邀功请赏,让郦轻裘和新人感谢她的遮掩,用这一份感激来当她晋升的台阶,或是结盟的资本。
娉姐儿回想起当时的情况,假如自己没有察觉怀孕,听了蒋姨娘状似辩解,实为挑衅的话,自己肯定会感到恼怒。恼怒之下,人的判断力就会降低,她的注意力不再会放在蒋姨娘有没有说谎之上,而是相信她确实是相思结的主人,开始思考怎样惩罚她的冒犯,以维护自己身为正室夫人的尊严。
但怀孕是一个意外,得知自己盼了那么久的孩子终于降临之后,什么气愤恼怒都成了过眼云烟,娉姐儿根本不想和蒋姨娘计较一枚小小相思结的事了,她有更多也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。若不是郦轻裘为了讨好娉姐儿,而跑去钟庆轩里打人闹事,蒋姨娘与相思结的事,就这样轻轻地揭过了。
只是机缘巧合,娉姐儿从别的途径得知了齐氏的存在,导致蒋姨娘的一番谋划付诸东流。如果没有婷姐儿的通风报信,自己在相思结一事上疑心尽去,又有了怀孕的好消息,每日高枕无忧,等到齐氏生的孩子抱到自己跟前,自己只怕还反应不过来!
原来是这样!
娉姐儿回过神来,发觉额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了。
先前齐聚一堂的妾室们,收到了齐氏即将到来的通知之后,早已各自散去。云澜侍立在侧,相了相娉姐儿的面庞,贴心地掏出帕子,一面替她擦拭额角的细汗,一面小声地提醒道:“夫人,孙妈妈大约快要回来了。”
娉姐儿点了点头:“老规矩,一边打发人去请大夫——直接请到鸾栖院里来,一边传话瑶台馆。”
云澜去后没有多久,齐氏人就来了。一路走到鸾栖院里,又花去不少功夫,进得门来,已显得有些气喘——郦府的园子很大,从大门一路步行到鸾栖院,并不是一桩轻省的差事。尽管齐氏有了身孕,也并未得到特许可以在园子里坐轿子。
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,娉姐儿甚至没有刻意吩咐,就自然而然地给了齐氏一个下马威。坐在主母的位子上,有些事你不必去做,你的权力、你的地位、你身边的人,不自觉地就替你做了。
齐氏显然是已经被人教导过规矩的,进门之后就五体投地,规规矩矩地向娉姐儿请了安,娉姐儿叫了起,才敢借着起身的功夫,小心地打量着娉姐儿。
她的目光落在娉姐儿的脸上,就是显而易见的一怔,接着目光下行,看向她的肚子,也是顿了顿,才收敛心神。
看她见到娉姐儿的反应,只有惊艳没有惊讶,可见她在甘家的时候,连婷姐儿的脸都没有见过。看到她的肚子也并不吃惊,说明她是知道郦轻裘家里还有一个怀孕的正室夫人的。
娉姐儿冲她点了点头,问道:“叫什么名字?家里还有什么人口?”
齐氏一一答了,娉姐儿又问了几个问题,似乎是在调查她的身家情况。齐氏一面如实作答,一面心里直打突。生怕娉姐儿问她,你既然住在绦儿胡同里,为何我打发仆妇去接你,却是在别人的宅邸接到的人?
看夫人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,对她的情况应该没什么了解,还一厢情愿地当她是良家女子,并不知道她稀里糊涂成了人家的奶娘。若是如此,身份上的这一点模糊,或许就是自己在这个宅门里安身立命的本钱了。
谁料娉姐儿问来问去,却一点都没问到齐氏担心的地方,导致齐氏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谎言都没了用武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