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忽地想起了大哥哥松哥儿和伯父殷苈沅的对话。似乎是她某次回娘家的时候,一家人在一处闲聊,松哥儿父子忽地谈到了什么“摊丁入亩”。每个字娉姐儿都是懂的,可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伯父似乎是一力赞同这一革新的,屈指数了摊丁入亩的许多好处,但松哥儿却有些犹疑,或者说干脆是反对的。他认为这一改革会触碰很多大地主的利益,对于像殷家这样买了很多地,划了很多祭田的家庭也没有好处,而且政策成功推行的可行性也不高。
然后伯父就生气了,斥责松哥儿鼠目寸光、与民争利。松哥儿当时唯唯诺诺的,不再辩解,一味称是而已。
可是后来娉姐儿去表兄余若时家里作客,听余若时与谢载盛也在聊摊丁入亩,他们的观点与松哥儿是一致的:革新会触碰一部分群体的利益,因此反对的潮流很大,未必是朝中几个激进的革新派一力主张,就能成事的。并且皇帝对此的态度也十分保守,已经有一位新派的阁老,在朝堂上遭到申斥了。
等娉姐儿回过神来的时候,就觉得有点可笑了,她只是一介女流,不懂政治,也没有说话的份儿,却居然在和丈夫因为一个外室而对峙的时候,天马行空地想到了摊丁入亩的事情上。
她是因为什么想到这件事来着的?哦,是了,是因为意识到想对这个社会进行一些变革,难度太大。连成熟的政治家们尚且做不到,遑论她一个小小的后宅妇人了。
所以在她眼里的许多加诸于女子身上的不公的规则,也很难被撼动了。
她不再去想她和郦轻裘之间的对错——无论在旁人眼中谁对谁错,她总是要捍卫自己的权益的。
她听见郦轻裘在问她:“她——齐氏,现在在哪里?是你买了她吗?”声音明显中气不足,甚至还有一些颤抖,居然依旧是恐惧占了上风。
她听见自己心平气和的回答:“不错,是我买了她。她好得很,客居在亲戚家里,好吃好喝地招待着,就是十分想你,每日都要想方设法问一问你的情况。”
得知齐氏无虞,郦轻裘松了一口气,但依然没有靠近娉姐儿半步,甚至不动声色地把一个迎枕举在手里,似乎预备着娉姐儿一个巴掌抽过来的时候能立刻举起来格挡。
但他还是“鼓起勇气”和娉姐儿谈判着:“夫人,我承认我的确有不对的地方,不该瞒着你。只是你虽怀孕了,却也不知男女,并且只有一个儿子也是不够的,子息单薄的人家,是会被欺负的。我们郦家也不能断了传承不是?我见你有孕之后,也不曾给家里的妾室们断了避子汤,我年纪又大了,心里着急,所以才……总之呢,木已成舟,齐氏在别人家里养着,也不是个办法,夫人你最是贤德的,我看,还是像之前蒋姨娘那会子一样,许她进家里来养胎罢?”
娉姐儿嗤地一笑:“你父亲就你一个儿子,也没见你被谁欺负了呀?”
郦轻裘苦着脸道:“我父亲虽然只有我一个,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儿子,可我眼下还……一个儿子都没有呢。”
娉姐儿又冷冷地说道:“你怪我不曾给妾室们断了避子汤,殊不知我有我自己的考量,总要等我出了月子,再来提这件事。难不成只有你一个盼着郦府有后,我就一心想让你绝后不成?你总要考虑我的感受。”
郦轻裘闻言,觉得有戏。当娉姐儿横眉立目的时候,他知道妻子在气头上,自己心中所求很难实现,甚至又要夫纲不振。但娉姐儿在娇滴滴的抱怨,就说明她处于一个能沟通的状态,并且有被哄好的可能,而他郦轻裘别的不行,哄女人却算是强项了。
他当即放下身段,深情款款地说了许多肉麻的话,主题不外乎自己对她是何等的在意和重视。果然,随着不要钱的好听话滚滚而来,娉姐儿的脸色也渐渐好看起来。
她垂下眼睛,半靠在他怀里,低声问:“我收着齐氏的身契,这样她纵使进了门,也从良妾降为贱妾,你不怪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