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着曹夫人也实在是个至情至性之人,恨上了郦轻裘,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;“爱”上了娉姐儿,就事事、时时都想着她。她似乎也并不介意她所爱所恨之人刚好是夫妻关系,一码归一码地爱憎分明着。
娉姐儿微微一笑,提笔给曹夫人回信,详细地说了冥寿和忌日的情况。
等信写完,她放下笔正准备让云澜替她晾干墨迹后装进信封寄出去,孙妈妈忽地进来了,面色有些严肃:“夫人可得闲儿?奴婢这边,有一位故人想请夫人见一见。”
娉姐儿便问何人,孙妈妈却没有明说,而是远远地说起了缘故:“夫人前些时候吩咐奴婢为二姑娘寻访棋艺与诗词的先生,如今已经得了,只是这位先生与夫人有些渊源,不知您是否介意聘她就馆,另外这位先生缘何会出来谋生,也实在是……”她叹了两句,又收住,“夫人还是亲自与她谈罢。”
语毕她退了出去,当门扉再度开启,映入娉姐儿眼帘的是一个娟秀的身影,虽然并不高大,但脊背挺得很直,自有一番风骨。
娉姐儿惊愕地站起身来,喃喃道:“……锦姐儿?”
那人低声地叹着气,旋即露出笑容:“是我。”又轻轻地唤她:“表姐,许久未见,一切可好?”
等娉姐儿收拾好心头的惊讶,两人已经对坐下来,对面姚天锦双手捧着茶盏,小口地啜饮着,明明身上一席印花蓝布衣裳已经洗得发白,可她的姿态优雅端庄,竟将粗布衣裳穿出了庄严华贵的感觉。
娉姐儿想问问她为何会出来当女先生,记忆中上一次得知关于她的消息,还是和娘家人聊到她嫁人了,似乎是嫁在了通州本地,怎么忽地就出来谋生了呢?但生怕触及姚天锦内心的隐痛,斟酌着不敢开口。
姚天锦察觉到她的犹豫,主动道:“表姐是想知道我为何出来谋生计了罢?”她又笑着叹了一口气,爽快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,何况对面既是表姐,又可能是未来的东家,我自当据实以告的:丈夫病逝,夫家和娘家都希望我改嫁给小叔以续亲戚,我并不愿意,故而和夫家、娘家都断了来往,只身到京城谋生。”
娉姐儿惊愕得睁圆了双目,嘴唇微微翕动,一时无言。她目光落在姚天锦的鬓边、衣襟等地方,斟酌了片刻,半晌方开口道了恼。
姚天锦浑似毫不在意,摆了摆手道:“也无甚恼不恼的,我并未替他守足三年,”她短促地笑了笑,比了比自己的头发,“出来谋生,总不好让东家见我头上戴着白花。”
身上戴孝的人确实不宜出门走动,在雇佣关系中更是如此,不少重视气运的人家会担心被冲撞了。但也并不是没有自插了草标的人故意露出身上的守孝标志,以此博取他人的同情。
但姚天锦生性倔强要强,肯定是不屑也不齿于示弱博取同情,以此牟取利益的。
屈指一算,姚天锦成婚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年,却青年守寡,实在是命途多舛。
娉姐儿不知道对她说什么才好,怜悯显得太高高在上了,义愤填膺又有违亲戚的身份,想要行叙哀礼,道一番失去亲人的苦痛,可姚天锦对丈夫似乎又没有那么深的感情,连孝期都未曾守足。
似是察觉了娉姐儿的无措,姚天锦又补充道:“与先夫……也并不是了无情意,他生前待我很好,我心里也知道。若不是两家催逼着,迫我嫁给小叔子,我原本是打算留在夫家为他守足一世的,哪怕公婆要替我过继个孩子继承香火,我也能够接受。谁料到了如今的境地。我再是披麻戴孝,似乎也没什么意义,只好在心里悼念着,图一个‘心到神知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