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停下脚步,心中暗道一声“终于”,转过身来的时候却显得十分从容,眉眼间笑意盈盈:“有何不可呢?”
到得鸾栖院,陈姨娘在娉姐儿下首坐了,丫鬟奉了茶,陈姨娘将茶盏捧在手里暖着,氤氲的热气蒸腾,愈发显出她眉目秀雅,眼中好似汪着一潭清泉,配合着一对紧蹙的秀眉,的确有一种娉姐儿不曾在旁人脸上见过的情致。
她不由地暗自赞叹了一句“好颜色”,神色愈发和悦起来,笑着问道:“近来看陈姨娘愁眉不展,似乎是有心事?怎么了,可是花房、绣房、宴息处有什么棘手的事?”
陈姨娘闻言,欠身道:“蒙夫人关心,三房倒是一切都好,只是妾身的确有心事,是……是妾身犯了失察的罪过。”
说到此处,她猛地站起身来,余光瞥一眼门边,见门虽然开着,但因为春寒料峭,门帘子还是好好地搭着,外头来往的丫鬟仆妇注意不到屋内的动静,就咬了咬牙,提起裙摆,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,谦卑地向娉姐儿道:“请夫人责罚。”
娉姐儿唇边笑纹更深,面上却故作不解:“陈姨娘这话,我却听不懂了。”
陈姨娘抿了抿唇,轻声道:“夫人容禀:一个月前蒋姨娘凭空出现在钟庆轩里,老爷与夫人对此又不置一词,我们这些人私底下难免好奇蒋姨娘的来历,妾身也不能免俗,百般猜解之际,忽地想起来一桩陈年旧事,不由地细细密密出了一身白毛汗。但苦无凭证,又没有对质的勇气,只能自己暗暗思索,所以才愁眉不展,倒是牵累夫人挂心了。”
娉姐儿笑着问道:“既然苦无凭证,陈姨娘何以认定是自己犯了失察的罪过,就这样请罪来了呢?”
陈姨娘闷闷地叹了一口气,忍不住动了动膝盖。她身为姨娘,养尊处优多年,早就不习惯对人下跪。如今为了取信于夫人,折节下跪,提的还是个莫须有的罪名,夫人居然没有马上让她起来,反倒安然受了她的跪拜之礼,心中难免有些不悦,却不敢表现出来。
动了动跪得疼痛的膝盖,陈姨娘复又跪好了,语气恳切地答道:“妾身想着小心无过逾,秉着‘疑罪从有’的想头,还是决定到夫人这里请罪,夫人明察秋毫,若能查明事情与妾身无关,那自然是皆大欢喜;若的确是妾身的罪过,还望夫人念着妾身主动请罪,能够高抬贵手;即使夫人一时无暇查证,妾身坦诚之后,心里也能够安稳。”
陈姨娘说话,还真是圆滑,并且她的这一份圆滑,较之韦姨娘的油嘴滑舌,稍稍多了几分书卷气,显得沉稳恳切一些,配合她柔柔的声调和伏低做小的语气,的确是惹人怜惜。
可惜,娉姐儿并不是如郦轻裘那般的轻骨头,虽然有所感慨,却没有被美人惹人怜爱的情态冲昏头脑,而是老神在在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陈姨娘就从头说来罢。”
“……约摸是在一年以前,或者说不到一年,”陈姨娘秀眉微蹙,作思索状,开始了她的叙述,“老爷有一日来看妾身,忽地问起可有什么能干又信得过的下人可以使唤。妾身便量才推举,说了几个名字,老爷答应了一声,又问这些人在何处当差,妾身答了,老爷就不再追问了。事后妾身也没有多想,虽然有些好奇老爷为何问这样的话,但老爷不说,妾身也不敢追问。”
“一个月前见蒋姨娘来,腹中又有了身孕,妾身私心里揣度,猜测蒋姨娘是老爷置的外室,否则何以在外头怀了身孕……”说到此处,陈姨娘小心地看了娉姐儿一眼,见她没有生气,才继续道,“妾身就想,夫人行事大方公允,若是早些知道了蒋姨娘的存在,必然是要将她接进门安胎的。可蒋姨娘足月才上门,多半是老爷错拿了主意,没有知会夫人。如此他要给蒋姨娘预备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,光靠老爷身边的几位长随,事情可能办不圆。妾身就联想到小一年前老爷没头没脑的问话,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猜测。”
陈姨娘吸了一口气,仿佛在做什么心理建设:“妾身猜想,老爷特意找了能干又可信的家人,置办了房产,预备了银米供养蒋姨娘。换言之,办这些事的心腹,是早就知道了蒋姨娘的存在的。而妾身为老爷推荐人选却又不察,虽是无意,却也实在有失察的罪过,故而寝食不安,特来向夫人请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