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见赵夫人的脸色越发不好,连忙将剩下的话咽下了,没再多说。
本来她还想描述一下赵和康听了郦夫人的口信,看到了那对小厮的反应的……郦夫人借口不能打扰了赵大人当差,只将小厮领到了他们当差的衙署,没有进门,然后在门前喊话,请门子将赵和康叫了出来。他们供职的公廨,本就充斥着领着世袭武勋的关系户,多的是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,岂有见了热闹不去围观的道理?等赵和康匆匆忙忙跑到门口,周围已经挨挨挤挤围了一群人,但凡有人问起缘故,郦家的仆人都很乐意为他们解答,所以大半个衙署的同僚都已经知道了赵家与郦家之间发生的那点事。
等赵夫人蹙眉踱步,在家里想对策的功夫,消息早已在衙署里传扬开来,众人对此都是津津乐道。有称赞郦夫人是个巾帼的,居然如此聪慧狠辣,以牙还牙,让老赵下不来台;也有对郦轻裘充满同情的,纳个如夫人还要看夫人的脸色,好不容易和赵和康里应外合二仙传道,还没来得及消受美人恩,就被夫人以这样狠辣的招数破解了;当然也有人觉得郦夫人有失大家闺秀的风范,能想出给赵夫人送小厮,说明她私底下荤素不忌,指不定郦轻裘头上已经戴了层层叠叠的绿头巾了。
然而没等这群好事者下衙,将这颇具趣味的八卦分享到大街小巷,他们就收到了权威机构的封口令。
是锦衣卫。
众所周知,锦衣卫奉天子令,监视、震慑百官,其消息灵通程度,足以让文武百官不寒而栗。什么昨夜诗会、今朝新词,更别提更隐秘的阴谋和抱怨,只要皇帝愿意,甚至连大臣今天早餐吃了什么,说了几句梦话,他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虽然在宣武年间,宣武帝认为这种锦衣卫横行无忌,百官战战兢兢的风气太过压抑,已经逐步削弱了锦衣卫的权力,也不再频繁地滥用这一柄利剑,但皇室依然没有放弃对这柄利器的掌控。
而崇文帝自继位以来,也几乎从来没有公开动用过这一股力量。以至于当神秘的来者将锦衣卫的令牌丢到衙署的上官面前,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而等他确认了令牌的真伪,几乎是屁滚尿流地从高踞的正位上下来,疾言厉色地约束自己的下属,绝对不可再议论“郦夫人给赵夫人送俊美小厮”之事。
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样平常的八卦闲话,会惊动这一股隐藏在皇室背后的可怖力量,会因为这样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,大张旗鼓地严令任何人不得议论。但这群被酒泡烂了皮囊,被肉塞满了肠肚,被色消磨了胆气的二世祖们,显然没有任何勇气质疑和违逆这样的禁令。
闲言碎语像扑火的飞蛾,才刚欢快地扑腾着翅膀飞向最火热的八卦中心,就已经吓破了胆子,耗尽了力气,结束了短暂的生命。
然而,防民之口甚于防川,众人虽然口不敢言,却不妨碍道路以目,对于这样违反常理和常识的情况,自然也有自己的猜测和隐秘的交流方式。上头虽然不许众人议论“赵大人给郦大人送美人,郦夫人给赵夫人送小厮”这回事,但低调地研究研究为什么不许说,也不算违反了禁令么。
借由郦夫人的出身,众人似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显而易见又入情入理的解释:太后娘娘不允许任何人对她的侄女议论纷纷,更不允许众人非议她与郦夫人共同的母家宁国公府的教养,所以殷氏女的品格,必须是无可非议的。为此她不惜动用了锦衣卫,以近乎酷厉的方式震慑众人。
一直焦躁地在家里想着应对策略的赵夫人,发现丈夫下衙之后虽然脸色异乎寻常的阴沉,却并没有发作,并且禁止家中上下谈论此事,还忍气吞声地受了两个小厮,图个眼不见为净,只敢把他们远远打发到庄子上去,几乎是“供”了起来。
百思不得其解的赵夫人,思来想去,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,不由地感慨: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。
然而……事实并非如此。首先,殷太后没有那样灵通的消息渠道,今日一早娉姐儿才把人送过去,不到半日的功夫就给涉事者下封口的禁令。其次,殷太后也没有那样大的权力,倘若她在慈宁宫安享天年之余,还能对锦衣卫这样一支有生力量如臂使指,并非她所生所养的崇文帝,安能容忍她在卧榻之侧高卧?
当年垂帘听政,乃是因为先帝托孤,新帝年幼,无可奈何只能临危受命。殷太后绝非恋栈权位之辈,恰恰相反,她总是竭力避免沾惹是非,并不想让她和崇文帝之间本就尴尬的母子关系更加形同春日薄冰。
至于锦衣卫为何会这样快刀斩乱麻地为娉姐儿“封口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