泠泠听话地跟在娉姐儿身后，娉姐儿避开收拾筵席的下人，随意开了一间屋子进去。坐定之后，娉姐儿还没开口，泠泠就驯顺地跪在地上。娉姐儿见她并无挑衅之意，略松了口气。如果赵和康送来的是如贺氏一样的刺头，或者如洪姨娘一样的蠢物，事情显然要麻烦许多。

娉姐儿就细问了她的年纪、籍贯等琐事。原来泠泠系人贩子所拐，家里有何人口、故居何地，皆已经不记得了，只模糊记得家里姓“沈”。与她一道被带过来的清清也并不是她的姐妹，只是命运相近，一起成为艺伎的女子罢了。娉姐儿想到泠泠今年不过十七八岁，正是妙龄，却在赵和康、郦轻裘这样的渣滓之间辗转，也实在可怜可悲。

心一旦软了，也就板不起脸来装什么凶神恶煞的大妇来给小妾立威了。娉姐儿又见沈泠泠自称“奴婢”，猜测她的身契多半也在赵家。赵和康做事真是顾头不顾尾，自己回头最好还是找赵夫人将她的身契要过来，方便管辖。

见夜色已深，她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还是先给你安排一个住处吧。”

和光园虽然不算小，奈何郦轻裘女人多，实际上空着的院子已经不多了，娉姐儿屈指了数了一下：鸾栖院、添香院、立雪堂三个正院是不可能给妾室住的；洪姨娘等三位姨娘的住处，也要保留她们身为姨娘的体面和带着女儿同住的方便，不再安插通房进来；晴帆舫住着贺氏这个刺头，也不能让别人同住，以免被带坏或者两人争执；余下的几个无人的院子，娉姐儿也另有打算，纯姐儿和维姐儿到了十岁都是要单独开院子的，将来自己的儿子女儿，也要留好院子。

想了一圈，也只有将沈氏塞进通房堆里，让她和黎氏、苏氏等人同住了。飘香洲住着苏氏、仲氏，怡然坊住着黎氏、王氏，娉姐儿想了想，吩咐道：“怡然坊还有空屋子，你就住到怡然坊，和黎氏、王氏作伴罢。黎氏资历老些，你若有什么不懂的，可以去问她，王氏的性情也好，和她搭伴错不了的。”

沈氏低声应是，娉姐儿又吩咐春水将她送过去，连夜知会了黎氏与王氏，又将怡然坊西边的厢房拾掇出来，将她安置了。

春水安置沈氏的间隙，娉姐儿又将髻云叫来，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话，髻云先是有几分迟疑，娉姐儿忙道：“家里这样多的人口，在这件事上能帮我的却只有你一个了。若托给孙妈妈呢，她必然要斥责我胡闹；巩妈妈或许愿意帮我，可她年纪资历摆在那里，若是传扬出去被人知道巩妈妈一把年纪了还陪着我胡闹，她面子上也挂不住。唯有你，既是我的心腹，行事又低调稳妥，将来即使赵家认真翻脸，你一个年轻媳妇子，他们还能斥责你‘为老不尊’不成？”

似巩妈妈这样上了年纪又十分有体面的仆妇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主人乃至主家的意愿和尊严，这样近乎恶作剧的安排若交给她，难保赵家会上纲上线。

髻云想通了这一节，可终究害怕承担风险，仍在迟疑，娉姐儿便用胳膊肘碰了碰她，冲她挤挤眼睛：“你难道不想看赵家那个老不修气得脸孔发绿，暴跳如雷的模样么？”髻云想了想，也忍不住抿唇一笑。她又斟酌了片刻，终于答应下来，又叮嘱娉姐儿：“夫人行事可得隐秘些，可不能出卖奴婢啊。”

娉姐儿畅快地大笑起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你只管放心，忙完之后就等着看好戏罢。”

第二日一早，没等娉姐儿有所动作，就先收到了赵夫人的致歉信。信上言辞诚恳地为赵和康给娉姐儿带来的麻烦致歉，又说自己身为闺友，理当阻止丈夫在郦家胡闹，但身为妻子，生性软弱的自己无力约束丈夫，苦劝未果，也只能任他施为。又在赵和康的淫威之下，不能提前向她通风报信，只能做个事后诸葛，百般赔不是了。随信附上沈泠泠的身契，娉姐儿或是拿捏，或是发卖，都由得她。

娉姐儿对于赵夫人的懦弱，倒是没有太多的怨怼。若赵夫人勇敢地站出来，阻止赵和康的荒唐，或是提前提醒自己，那她就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赵夫人了。这样绵软的性情，生活在赵家那样的地方，想来已经是十分不易。这封信里有几分是对闺友的愧疚，有几分是自我辩护甚至自保，也就不得而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