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位驸马爷都是平民出身,而非朝中闲散清流?”娉姐儿不免有些诧异,特意问了一句。郦轻裘十分肯定地答道:“正是。我与赵兄论道起来,他还笑说:‘从前宫里选妃,让平民女子一朝成为贵人,都说是老鸹窝里出凤凰,麻雀飞上枝头;如今男人家也有这番际遇,只好说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’。”说着就大笑起来,见娉姐儿脸上毫无笑容,才怯怯止住了。
娉姐儿的姑母殷太后,正是平民出身的女子,一朝被选入宫中为太子妃,又一步步做到皇后、太后。郦轻裘与赵和康的调笑,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却也是对娉姐儿母家的一种不尊重。并且他们对于外戚十分轻蔑,显然是身为靠祖上功勋发家的世家子弟的一种优越感,让娉姐儿不由联想到从前拜访新宁伯府的见闻,令她十分不喜。
虽然靠出生入死攒下不世功勋,的确比靠容貌或者说运气成为外戚要体面得多,但无论是哪种勋戚,子子孙孙不都一样,是靠着祖上恩荫过上了优渥的生活,实在没有必要五十步笑百步。
娉姐儿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,毕竟她和皇后并不相熟,皇后膝下的两位公主对她来说就更加陌生了。得知了两位陌生人的婚讯,并不会对她的生活带来多少影响。
但郦轻裘谈兴未止,他兴致勃勃地说道:“对了,选驸马既然是在民间选,肯定是像选秀一样,挑了好的,一层层地筛选。如今两位公主吃了头汤,咱们捡些残羹剩菜来吃,也是好的。我寻思着红姐儿也和两位公主差不多年纪罢?要不咱们就在落选驸马的郎君里头,挑一位做女婿?”
娉姐儿乜斜了他一眼,问道:“这主意,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呢,还是洪姨娘想出来,撺掇着你过来提的?”
郦轻裘先是一愣,旋即露出尴尬的神色,摸着后脑讪笑道:“夫人真是明察秋毫。”又涎着脸靠过来,央求娉姐儿告诉他,究竟是如何猜到的。
本来呢娉姐儿也未必能联想到洪姨娘身上去,毕竟选驸马的事情她都不知道,洪姨娘的消息应该没那么灵通才是,但偏生今天上午洪姨娘蛰蛰蝎蝎地过来,绕着红姐儿的婚事说了一篇话,虽然娉姐儿连听她所为何事的兴趣都没有,但有了这么一个插曲,郦轻裘再提到红姐儿婚事的时候,她就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洪姨娘的举动。
此时再回想,就不难知道,宫里选驸马,对于普通百姓来说,那是不亚于戏文的热闹盛况,驸马又是平民出身,更接地气,肯定是众人津津乐道的一篇佳话。所以即使洪姨娘待在深宅大院里足不出户,也能有所耳闻。
娉姐儿也没有那个耐心给郦轻裘答疑解惑,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件事,就立刻否定道:“我劝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,这样的婚事并不相配的。”
郦轻裘和洪姨娘认为从落选的驸马预备役中挑一个当女婿十分可行,理由也算是相当充分。首先,驸马预备役们经过皇家的层层筛选,其品貌、才能都相当有保证,特别是终选的落选者,较之杨、文两位中选之人,与其说是有什么欠缺,倒不如说只是差了一点运气,可能刚好不是公主喜欢的类型;其次,将选驸马与选妃嫔类比,终选落选的女子离开宫廷之后,确实会身价倍增,不乏世家大族求娶,说明捡皇家剩下的这回事,对世家大族来说非但并不可耻,还算是与有荣焉。
但娉姐儿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:皇家之所以从民间选秀女、选驸马,一来是为了避免后宫和朝堂藕断丝连,带来不必要的麻烦,二来也是因为皇家有实力帮助中选的平民家庭实现阶级跨越。被选为皇子正妃的女子,其父兄能被封为伯爵,表面上看,平民与皇室结亲,地位悬殊,但若换个角度,伯爵之女嫁入皇室,实际上依然是门当户对。而那些迎娶选秀落选女子的世家,之所以有这样的行为,则是因为一来可以体现对皇室的仰慕,二来娶一位身份低于自家的女子,并不会导致自家的地位变低、境况变差,相反,一位贤惠的儿媳和妻子,还能对家庭做出杰出的贡献。
但若是以自己家里的女儿嫁给竞争驸马的落选者,事态就完全不同了。郦府的爵位虽然不存,但恩荫犹在,郦轻裘连同其子、其孙,都还能领到一个混日子的武勋,当一个富贵闲人。托赖于此,红姐儿的闺阁生活也算富贵安闲,但若把她嫁给驸马预备役,她就成为平民的妻子,郦家不可能有能力和权力给女婿也封个伯爵,她的地位和待遇都将一落千丈。都说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,届时女婿本人品貌再出众,也难以改变物质上的清贫。
如果红姐儿是如红拂女那般的巨眼英雄,风尘中的知己,倒也罢了。若她能将人品作为择夫的第一标准,甘愿下嫁,那也不失为一段佳话。但以娉姐儿对红姐儿的了解,她能做到不嫌贫爱富,都算是好的了。若真让她嫁给平民,她定然心生怨恨,没有耐心等待身边的潜力股平步青云,夫妻之间根本不可能举案齐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