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轻轻地笑了一声,神情讥诮。巩妈妈心领神会,替她向孙妈妈解说道:“以大姑娘的资质,即使是成了嫡子正妻,有了婆婆、丈夫全心全意的宠爱和支持,都未必能在复杂的大家族里立身,更何况嫁作庶子的妻子,不得婆婆重视,也没有话语权了。”
孙妈妈道:“不懂得如何在世家立身,不懂得如何操持家务、尽主母的责任,这些都是可以学的。夫人之所以赶早给大姑娘说婆家,不就是为了先确认将来她可能面对的危机,再为她量身定制接下来两三年的课业内容么?”
孙妈妈一口气将话说完,见巩妈妈有几分迟疑,似乎被她的话说动,又趁热打铁找补了一个由头:“大姑娘虽然天资平平,却也并非什么不可雕琢的朽木,先前夫人将大姑娘送到祖家,跟了先生学规矩,如今大姑娘就再也没有出什么纰漏嘛。”
巩妈妈被这么一噎,说话就没原来那么温和从容了,也带上了一两分火药味,反驳道:“老姐儿,你口口声声替大姑娘打算,打算得很周到么,那你也替我们夫人考虑考虑呗:大姑娘是可塑之才,可是大姑娘的生母洪姨娘呢?那可是个给她三分颜色,就能开染坊的主儿。倘若大姑娘嫁得太好,头一个抖起来,以王公贵族丈母娘自居的人,就是洪姨娘了。届时夫人全心全意帮补着大姑娘,教她规矩,给她置办陪嫁,帮她在婆家站稳脚跟,到时候大姑娘会感激谁、拉拔谁?你觉得是我们的夫人呢,还是洪姨娘?”
的确,红姐儿自小跟着生母长大,母女之间情分很深,几次忤逆、要挟娉姐儿,也都是为了生母的待遇和体面。在她这个年纪,还不能体会“爱之深责之切”的道理,娉姐儿的严厉管教,在她看来并不是为之计深远,而是管控和折磨。红姐儿对娉姐儿这位嫡母的态度,敬畏之余,说不定是有几分怨恨的。
等她在婆家站稳了脚跟,莫说感激娉姐儿的帮扶了,不反戈一击都是好的。以她的性子,肯定会百宝尽出,利用夫家的势力为生母洪姨娘谋福祉。
娉姐儿可别辛苦一场,为他人作嫁衣裳,将洪姨娘捧成了郦府隐形的二太太!
在巩妈妈鞭辟入里的分析下,不但孙妈妈,连娉姐儿都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,暗暗告诫自己,无论是红姐儿,还是将来纯姐儿、维姐儿的亲事,都要牢记巩妈妈的告诫,别给自己带来这样深重的隐患。
出乎巩妈妈意料,孙妈妈倒是并没有在这一点上与她争执起来,也没有急着在娉姐儿跟前为自己辩护,她居然近乎软弱地认同了巩妈妈的观点,附和道:“如此说来,似乎还是在寒门士子之中选择联姻的对象,更好些。一来不用担心大姑娘自己立不住,二来咱们家的情况,实则也不需要多结一门有助益的姻亲了。”
郦轻裘身上只有一个恩荫,他本人在仕途上也并不上进,只知吃喝玩乐,悠闲度日而已,并不需要什么提拔或兜底。另外娉姐儿一人身上就萦系着许多非富即贵的亲戚关系,真有了需要的时候,靠她自己的人脉就能解决问题,更不用指望一个与她并不亲厚的庶女的婆家了。
念及此,她就点头道:“孙妈妈说得是,既然两位妈妈都觉得低嫁更好些,那我就从这个方向寻访了。”
说是“寒门士子”,却也并不是真的连饭都吃不起的“寒门”。能将儿子供到读书考举的程度,都是有一定家底的,甚至或多或少与真正的权贵有着或近或远的亲缘关系。
娉姐儿打算给红姐儿找的,正是这样的人家,有一定的体面,又不会太过复杂。
拿定了主意,孙妈妈又问道:“此事是否也要和老爷商议一番,毕竟老爷也是大姑娘的生身父亲?”
娉姐儿摇头道:“没那个必要。此时我若与他说了,他必然说:‘好啊,那就辛苦夫人操持了。’他也给不出什么意见。倒不如我们先将人选寻访好了,再去问他。”
郦轻裘不是什么很有主意的人,只要娉姐儿找的女婿不是太离谱,又没有洪姨娘的激烈反对,他多半会顺势答应下来的。至于洪姨娘的意见,就更不在娉姐儿的考虑范围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