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子祺本能地想要拒绝:“夫人,清露到底是我们梁家的女儿,怎么能……”
梁子祺固然迟钝,话说了一半,也能意识到不妥之处,本能地住了口,又抖了抖胳膊,做好了母亲拉住他制止他的心理准备。谁料这一回梁妈妈却没有动作,他不由回头一看,正巧看见梁妈妈对他使眼色。
得到了母亲的支持,梁子祺登时有了主心骨,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起来:“夫人,即便您是主子,也不能这样干涉……”
见他越说越起劲,泉水连忙喝令他住口。她虽然寡言少语,但服侍娉姐儿多年,也是久居人上,也为娉姐儿经手过不少大事小情,自然而然有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气势,梁子祺吃她一喝,原本鼓起来的那股劲儿就松懈了,把脖子一缩,讪讪的不敢再说话。
瞧瞧罢,这就是郦府的下人,目中无人、妄自尊大一至如斯!娉姐儿气得很,可越是生气,越不想在下人面前动怒,给予对方胜利的喜悦。
她强压下怒气,也不去理会梁家人,而是笑吟吟地看向了宋管事:“好没规矩的小厮,在我跟前大呼小叫的,我竟也未曾见过这样的阵仗,连太后娘娘宫里的中人,对我都还客客气气的呢。宋管事,你总领一府的庶务,如今办差竟这样不上心,连这样的人都能到我跟前来闹事,我只拿你来问话。”
宋管事也未曾想自己一句话不说,又得了一个罪名,忙赔笑道:“夫人实在是错怪小的了,教导差事和规矩,原本是随侍处的活计,如今梁家的小子出了纰漏,夫人合该问随侍处的管事。”
娉姐儿笑道:“我却不管,你既觉得是随侍处管事失职,你就去问随侍处的管事,该改进的就去改进,该责罚的也别轻轻放下。若随侍处管事有什么冤屈要分证,你也自去同她夹缠。横竖我只问你的话,否则设这个大管事的位子,也没什么用处。”
宋管事听了这一番话,无可辩驳,只好答应下来:“小的一定好生办差,问过了随侍处,再来回您的话。”
娉姐儿追加道:“不止是问问而已,可得好好处置了。”
宋管事这时候才回过味来,随侍处的管事正是他的儿女亲家,钟吉庆家的。夫人受到这样的冒犯,虽然脸上带着笑,心里却恼怒到了极点,肯定是要严惩涉事人等才能出一口恶气的。但如果由她亲自出面处置钟吉庆家的和梁家的,非但显得器量狭小,钟、梁两家本来就有亲近陈姨娘的倾向,如今受了罚,更没有理由不彻底倒向陈姨娘那一边。所以夫人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了自己手里,如果自己不作出令夫人满意的处置,那就是没有善尽管事的职责;如果自己严惩二人讨好夫人,那就平白得罪了钟、梁两家,一边是儿女亲家,一边是差点成为儿女亲家的老友,在陈姨娘那边也没个交待。
想到此处,宋管事心里又冒出一股无名火来,心道这夫人虽然年纪尚轻,做事情有些瞻前不顾后,但真是倔强得很,一丝都不肯让的。自己的流言之策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成果,眼看着似梁子祺这般身份低微的跑腿小厮都敢跟夫人呛声了,结果夫人受到慢待,转头就来为难自己。
宋管事想到夫人过门至今,自己大大小小的闲气也受了不少,不由沉下脸来。总要让夫人知道,姜还是老的辣。
他抬起头,面色还是那样诚恳,眼底却露出一丝奸猾:“那小的就谨遵夫人的意思了。唉,这梁家的小子也好,钟家的妈妈也罢,说到底,还是咱们这些人见的世面少了,才会这么没规矩。几时若能托夫人的福,见识一下皇家的规矩教养,那就好了。”
这话还是直指流言的核心,亦即娉姐儿不受太后娘娘待见的事实。面对宋管事绵里藏针的攻击,娉姐儿却半点不曾露怯,她轻蔑地扫了宋管事一眼,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皇家的规矩教养,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见识到的,否则天子治下,连路边的猫猫狗狗都受到教化,规行矩步起来,也就没有这百样人了,宋管事,你说是不是?”
说到百样人,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,看似无意,却指向了梁家人所在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