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吉庆本人出息不大,但他的妻子是随侍处的管事,权柄很大,他们的儿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,有钟妈妈这样的母亲在,前程肯定差不了。而且做了钟妈妈的儿媳妇,将来很有希望接她的班,也在随侍处管事,诱惑力也相当大。
照这样看来,或许娉姐儿的担忧有些阴谋论了。毕竟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这些正当龄的丫鬟小厮们,谁不希望和更美丽英俊、更有前途的人厮守一生呢?而他们的父母,也都盼着儿女的婚姻能够美满顺遂,差事也稳稳当当的。
或许清露和宋知纯粹是因为彼此都是可选范围内的最优解,两家才有意结亲,至于露水,也不是她哪里逊色于清露才会被宋妈妈拒绝,只是因为是娉姐儿派系的人,被家生子们自动自发地排除在选择范围之外了。
问过任妈妈的意见,娉姐儿似乎已经梳理清楚露水婚姻问题的来龙去脉,但她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轻松起来,因为问题还是没有解决。
说到底,露水的遭遇与娉姐儿自己的处境是相通的:正是因为她这个主母迟迟没有彻底融入郦府,她的扈从才会被如此地排挤和漠视。
但关于这一点,娉姐儿也不是束手无策,她可是做好了两手准备的,后续需要做的,就是静静等待时机成熟就好了。眼下时机显然已经成熟了一半,好哥儿秋闱已经中举,只等另一半——另一半,就是等明年春天,仆役们集中婚配之后,对不同集团的派系进行一个彻底的融合。
等等,自己正在等待着的必要条件,恰恰成了横亘在自己面前的烦难?
如此一来,似乎第二条路已经行不通了,抱有成见的郦家人不愿意与娉姐儿的陪嫁通婚,即使娉姐儿摆出主母的威风乱点鸳鸯谱,强令他们婚配,夫妻之间也不会和睦,只会平白酿成几对怨偶,令婚姻的双方抱憾终身。
甚至仔细一想,第一条路也走到了死胡同。尽管好哥儿顺利中举,但听他的意思,他还不打算就此为官,而是要继续读下去。没有官身,仅仅一个举人老爷的身份,是震慑不了旁人太久的。这些拜高踩低的小人,眼光很高,眼界却窄,他们不会因为你的潜力而对你拜服,只会跪倒在实打实的权力之下。
原本想着双管齐下,如今却是双管齐堵,前路不通了。
娉姐儿额头上不由地沁出了一滴冷汗,望着任妈妈脸上的不解,和泉水深深的忧虑,忽地有一股浓浓的疲惫涌上心田,让她不得不借由椅背的支撑,才能舒缓内心的焦躁。
忽然之间,娉姐儿怀念起了闺阁时光。那段时光虽然不能说是无忧无虑,但女儿家的轻愁比起如今沉甸甸的担子,实在是轻如鸿毛。那时候烦恼的是什么?先生的课业太重,姐妹之间的拌嘴,母亲的唠叨以及不知通往何方的未来道路。虽然也都是切切实实的忧虑,但这些忧虑镀着一层甜蜜蜜的焦糖色,始终散发着香气,诱惑着人步步前进。
不像如今,眼前的生活是一滩死气沉沉的浅水,不会有美丽的浪花和清透的泡沫,只会散发出令人掩鼻的恶臭,漂浮着一“地”鸡毛。
在谢载盛的蛊惑下产生的和离的念头,又如同过去甜蜜的诱惑那般向她诱人地招手。
但是又能如何呢?那也仅仅是个不该出现的选择,因为娉姐儿实际上早就没有选择了。
再不情愿、再觉得痛苦,生活还要继续下去,一个又一个接连出现的问题,也都需要她去解决。
娉姐儿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泉水贴心地走到她身后,轻轻地替她按摩起来。任妈妈也为她续上了茶水。
在她们的精心服侍下,娉姐儿略微恢复了一点精神,心道:事分轻重缓急,露水的婚姻,显然是件急事,对于大局来说虽轻,但事关她的终身,仍是重中之重。至于家里下人不和,虽然令自己发愁,但说到底只是存在隐患,目前来看还不算十分严重,时间上也缓得开。因此眼下首先需要解决的还是露水的事情。
捋清了思绪,将露水的婚事从千丝万缕的背景中单独提炼出来,就变成了一件性质很纯粹的事情了。娉姐儿略加思忖就提出了几个解决方案,向泉水道:“你去问问露水的意思,是否要一份殷家的花名册,或者她想嫁到吕家去和家里人团聚,我都如她的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