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以手支颐,腮边似笑非笑道:“那么照伊妈妈看,宋家中意的是清露这丫头的品格儿,还是中意她从陈姨娘房里出来呢?”
伊妈妈沉默了片刻,如实答道:“不瞒夫人说,清露姑娘模样清秀性子沉静,确实有她的好处,但宋家意欲结亲,最主要还是因为她是陈姨娘的丫鬟。据奴婢所知,除了宋家,还有好几家人家都有意求娶清露姑娘。”
娉姐儿一言不发,半晌方向泉水道:“陈姨娘什么时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又成就了这样的气候啦?”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散漫,话音里甚至带了一点笑意,但潜藏其间的那一点凉意和愠怒,还是没有完全掩饰好。
伊妈妈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儿都不敢出,泉水心里也有些惶恐,但娉姐儿对着她发问,她也不能不答,只得道:“陈姨娘办差事倒是很慎重,巩妈妈、孙妈妈盯得很紧,从未见她有什么逾越揽权的时候。只是陈姨娘很爱施惠于人,或许借此收拢了人心,也未可知。”
娉姐儿闻言,心道:多半是了。
娉姐儿自己治家严谨,陈姨娘就剑走偏锋,不去争抢权柄,而是处处宽和,如此对上对下都得了赞誉。于娉姐儿,看她办差小心,得了协理家事的权柄也没有抖起威风,办差的成果又不过不失,既没有给自己惹麻烦,也没有过分卖弄才干,自然满意;于经办琐事的下人们,陈姨娘并不苛刻,他们当差也轻松,心里也会感激。
而且在娉姐儿的严苛之下,愈发对比衬托出陈姨娘的宽慈。即使从前娉姐儿没过门的时候,陈姨娘掌家的作风未必温柔宽厚,但人心善忘,有了更威严的娉姐儿出现,陈姨娘再略使一番手段,就能让仆人们内心有所偏颇,甚至连记忆中的过去的陈姨娘,都被他们自动自发地美化起来。
娉姐儿发现陈姨娘似乎走的是谋定而后动、四两拨千斤的路子,这倒是很符合她阴柔的气质。她既不会像洪姨娘那样咋咋呼呼地闹事,授人以柄;风格也不像韦姨娘,虽然看起来精明了,但其实思维方式和行动路线是一条很简单粗暴的逻辑,只要拨开遮掩其上的轻纱,很容易就能想明白韦姨娘在想什么,又是怎么做的。
陈姨娘行事,乍一看让人摸不着头脑,譬如请娘家人打听娉姐儿的旧事,似乎是心浮气躁,意欲对娉姐儿不利;但交还对牌钥匙的时候十分爽快,即使娉姐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下她的面子,她都低眉顺眼地受了;让她帮着管家,她也很沉得住气,巩妈妈那样精细的人儿,盯着她好几个月,硬是没有抓到一点把柄。
如此这般,不管娉姐儿掌握的信息多少,都可以遐想出比较通顺的逻辑,却未必是陈姨娘真正的行动逻辑:例如,假使娉姐儿不知道陈姨娘请娘家人打听自己的琐事,她所看到的就是陈姨娘交账爽快、协理尽心,得出的结论是陈姨娘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,可以收为己用;如果娉姐儿知道陈姨娘的打听,但不知道她私底下施惠于人的小九九,就会认为陈姨娘虽然确实存了二心,但自己将家务和人心都把持得很严,陈姨娘不得其门而入,也只好老老实实为自己办事。
而如今娉姐儿两件事都已经知道了,据此推定陈姨娘想的是踩着夫人的头显出自己的好,将舆论风评引向对自己有利的一面,一步步蚕食夫人的权力和威望。
但在娉姐儿不知道的地方,陈姨娘还有多少谋划呢?陈姨娘真正想做的,到底是什么事?那些关于娉姐儿不得太后关爱的流言,又和陈姨娘有没有关系?
又有没有一种可能,这一切都是娉姐儿自己的过度想象。就好比上一回听说了玉兰之事,而对洪姨娘另眼相看,觉得她要么有非凡智谋,要么有非凡好运一样,是自己想得太多了?
或许陈姨娘到处施恩,只是因为她行事圆滑不愿得罪别人,并没有什么更深的谋划。或许下人们争相和陈姨娘房里的丫鬟结亲,也不是要站队,只是觉得夫人未必肯许嫁自己的丫鬟,而陈姨娘这个良妾是除了夫人之外最有体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