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一面在赵夫人的接引下落座,一面难免觉得有些遗憾。心想:这花儿若是被我们家得了,哪里会用酒肉熏它,用杂花衬它,清风明月、一点夜露,顶多加上瓜果清茶,就足够了。一家子静心等着,安安静静清清爽爽,才配得上这样的名花。
想必等花开了,伯父就要命大哥哥赋诗一首,无论作得如何,彩头是不必想了,能不遭训斥已经是好的。我与婷……我与好哥儿自然不能逊色,也要作诗,总要从爹爹荷包里骗出彩头来,再分给大哥哥一个。
如此想着,心中惆怅顿生,这厢赵大人与郦轻裘却自得得很,上来就命侍立在一旁的美婢斟酒,我敬你一盏,你回敬一杯,你来我往地喝了起来。赵夫人、娉姐儿虽然与他们同厅,却没有共桌,两人坐在一块,眉宇间不约而同露出无奈的神色,复又相视一笑。
赵夫人因道:“本来应该让犬子来拜见世婶的,只是这孩子昨夜闹着看昙花,睡得迟了,今夜熬不住早早就睡了。”
赵夫人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,大女儿已经出嫁,小女儿比维姐儿还小一些,也早就睡了,唯一的儿子序齿在一姐一妹之间,赵夫人对其爱如珍宝。除了这三个嫡出的孩子之外,赵家还有一大堆庶出的儿子女儿,其中的长子、次子和三子,年纪都比嫡子更大些。
娉姐儿是知道赵家的情况的,心中很是同情赵夫人的处境。又暗自庆幸郦轻裘虽然贪花好色的程度不亚于赵大人,但生育能力比起赵大人来说要差了许多,子孙缘薄,所以自己过门的时候家里只有三个庶女。倘若有一大堆的庶子,加上原配留下的子女,那这日子就不能过了。
娉姐儿脸上的同情并没有逃过赵夫人的眼睛,她往官客的席上看了一眼,目光在赵大人和郦轻裘之间逡巡。想到丈夫对自己的劝告总是置若罔闻,但郦轻裘却几次三番被娉姐儿一句话就从筵席上叫回家去,不无羡慕地向娉姐儿道:“真是羡慕妹妹治家有方。”
娉姐儿笑着叹了一口气: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姐姐焉知我们家里就没有烦恼呢?以我们的交情,也不怕姐姐笑话,就实话告诉姐姐罢:我们家有个女孩儿,也难管教得很,还是把她送回娘家,请了当初教过我的先生出马,才将她教导得娴静了些。”
共同的不幸,显然是拉近彼此距离的不二法门,赵夫人听见娉姐儿诉苦,顿生知己之感,忙道:“我们家又何尝不是呢?不瞒妹妹说,我们家四娘、五娘、八娘,都不服管教,她们的姨娘又死死护着,眼看四娘都到了要说亲的年纪,行事还是没有章法,我心里发愁得很。妹妹要是能透露一点你家先生教书育人的诀窍,我一定好好谢你。”
娉姐儿想起娘家,伯父一家和自己家里没有分家,几个堂兄弟姐妹加起来,也不过四个女儿两个儿子,可赵家凭赵大人一己之力,光是女儿就有七八个。再比照郦家,赵家的女儿之中,能让赵夫人感到头疼的角色,就已经是郦家孩子的总数了。
想想赵夫人也实在不容易,娉姐儿又动了恻隐之心,回想起家里几位先生的作风,便告诉赵夫人:“我们家几位先生,许先生是蒙师,最有耐心了;康先生是我们家大哥哥和我兄弟的授业恩师,学问很好但性子很傲;依我看管束最有效验的,还数庄先生、钟先生两位先生,她们是我伯母请来教小娘子规矩的女先生,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,课业很繁重,先生们又很挑剔。我与妹妹常常上完课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想不娴静也难了。”
赵夫人如获至宝,忙道:“我懂得了,明日就请一位又严格,又懂得礼数的先生回来,好生教导家里的小娘子们。”娉姐儿又给她支招:“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,姐姐可以问问朱夫人。他们家毕竟是正统的皇家血脉,想必府上养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姑姑。求不来老姑姑亲自出马,求来个徒子徒孙,也是好的。”
镇国中尉朱怀是平沙郡王四世孙,郡王又是王爷之子、皇帝之孙,家里定然有宫廷出身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