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约摸就是在严妈妈辞去之后流传开来的。其实事后娉姐儿细细回想,猜测严妈妈还没走的时候,流言的始作俑者已经有了计划,并且进行了一些布置,所以后来流言才会不胫而走。而之所以选在严妈妈走之后才点燃火星,是为了拖延消息传到宁国公府,减缓娉姐儿娘家人过来撑腰的速度。
那些不中听的话,最初是在最底层的仆役之间流传起来的。那些拿笤帚的小丫鬟、提水的婆子、跑腿的小厮,因为活计辛苦,闲来就爱抱怨,时常聚在一处嚼舌。先是抱怨要做的事情太多太累,渐次又抱怨夫人推行的这个登册制度,给他们添了很沉重的负担。
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机会读书识字,在仆役之间,也只有做到一房管事,才有余力叫自家的小孩读书,且还有许多人并不认可读书的必要性。偏生夫人要求事无巨细都要造册,不会读写的人就只能多跑几次,到花厅请了会写字的丫鬟代笔。如此非但多跑一个来回,想要刮一层油水也变得更加艰难。
这一星两点的抱怨犹如一滴油混入了沸水,渐渐点燃了众人不满的情绪。怨言从底层传到中层,又在油水中加了几滴醋。中层的小管事们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但人心不足,他们心里想的是,做的差事不知比上层的大管事们辛苦了多少倍,可得到的酬劳却只比底层的小丫头多了一点点,其中就涉及到了夫人过门之后的人事大变动。在那场变动中许多人丢了原本的肥缺,甚至被发卖出去。
刚开始,好不容易保住差事的幸存者们都沉浸在“劫后余生”的欢喜之中,可随着时间的推移,心中的不甘与不满渐渐发酵,膨胀至今他们只记得从前是如何光彩,今日又是如何落魄,浑然忘了夫人曾给过他们许多机会的宽容与仁慈。
到此时,怨言已经煎熬成了一锅五味杂陈的大杂烩,底层和中层的仆役们纷纷往里面投放进自己的种种不满和不悦,等它呈递到了上层,却被一个人抓住机会,又添了一些作料,将怨言熬制成了流言。
宋管事知道,自己和仁管事迟早会有一战。这一战并非几句冷言冷语、三两个不痛不痒的绊子这样的小小游击,而是正面的、激烈的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直接冲突。
两人的立场不同,宋管事作为土生土长的郦家人,即使没有向陈姨娘投诚,也始终代表着原生的郦家人的利益,面对夫人陪嫁来分一杯羹的仁管事,是怎么也不可能发自内心地欢迎的。
原本宋管事也曾犹豫观望,想着品鉴了夫人的行事和为人,再决定自己的态度和立场。但一面是陈姨娘的步步紧逼,另一面是夫人毫不犹豫地拉拢了房夫人与郦老太太的陪嫁,集结成一个外来者的陪嫁集团,无形中又将宋管事推得更远。
于是宋管事小试牛刀,试图在夫人的人事大变革之间捍卫自己身为大管家的话语权,谁料夫人使的是隔山打牛也好,敲山震虎也罢,自己反倒成了那座被利用的“山”。
等到房祥泰功成身退,仁管事上位,夫人与陈姨娘的派系之争也好,家生子与陪嫁之间的集团之争也好,宋管事个人与仁管事之间的仇怨也好,统统都演化成不可调和的矛盾。
于是宋管事意识到,自己和仁管事迟早会有一战。
但这一战的导火索却藏在两人都无法触及也不可估量的地方,尽管手握火种,引线一日找不到,这一战就无法爆发。两个人只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与平静,一面维持着郦府的运转,一面等待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