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娉姐儿说的是要惩罚贺氏,郦轻裘少不得觉得心疼,纵然忍住了不敢求情,私底下也必然百般抚慰贺氏。但娉姐儿说的是找人来教规矩,又不伤筋动骨,又很有道理,还能将郦轻裘自己轻浮的责任推一半到贺氏身上,他当然乐意。
说妥了找个人管教贺氏的事,便听到下人来报,说是房管事求见夫人。
娉姐儿便到了西二次间见他。房祥泰进门就向娉姐儿磕头:“小的谢过夫人一心一意为小的打算,成全小的前途。”
娉姐儿懒洋洋地笑起来:“房管事是个聪明人,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,我也未必全是为了你,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呢。不把你这个能干人打发走,这二管事的位子空不出来,我如何扶持自己人上位?”
娉姐儿说得风趣,房祥泰也笑起来:“夫人这话差了。当时事发突然,是房家人忽然发难提出了讨嫁妆的事情。夫人虽然能干,也不能料定先机,仓促之间,哪里会想这样远,还是一心想成全小的。夫人这份恩德,小的没齿难忘。”
房夫人的陪嫁很少,心腹也不算多,当年的一对贴身大丫鬟,黎氏被郦轻裘收用,不可能跟着曹夫人回去,和黎氏一道当差的另一个丫鬟成婚之后又已经痨病亡故。留给曹夫人的念想其实已经不多了,能够作为房夫人的故旧,同曹夫人说起姐姐生前之事的人,其实已经只剩下房祥泰与房德泰兄弟两家子。
房祥泰与房德泰在郦府里,再怎么勤恳能干,晋升的终点也就是一府的管事,又因为陪嫁的身份,很难有超过宋管事一家的体面。但要是跟着曹夫人,就不一样了,身为伺候过房夫人的老人儿,房祥泰兄弟必然被安排在既清闲又体面的差事上,在曹夫人身边的体面,甚至会超过曹夫人自己的陪嫁。而且以曹夫人的厉害,曹家肯定不会有郦家这么多的勾心斗角,连仆役之间都分了好几个派系,房祥泰兄弟在曹家也能过上更加舒心的日子。
因而当娉姐儿问起房祥泰可愿意跟了曹夫人到曹家去,房祥泰很快就分析清楚利弊,欣然接受了。以他的聪明,也很能明白娉姐儿一番成全他的心意,自然是感激涕零。
见他如此上道,娉姐儿也多了几分不舍与感慨:“房管事,你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。初次见面的时候,你就能明白局势,我一抛出橄榄枝,你就接下了,不但接得爽快,还接得漂亮。可以说,若没有你和冯管事的全力支持,我未必能那样快地接过管家权,站稳脚跟。”
房祥泰也笑道:“也不瞒夫人说,在夫人过门之前,小的实在是被宋管事挤兑得快没有站脚的地儿了,冯管事也是一样。我们两个是实在没有办法,只能指望新夫人拉拔我们一把。说句冒犯的话,即使您是个扶不上树的阿斗,我们也只能扶着您。不过也是天幸,夫人您聪明能干,跟着您,我与冯管事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,府上也消除了一些积弊。我与冯管事闲来喝个二两黄酒,时常念叨着,您过门之后,觉得日子都有了盼头哩。”
他擦了擦眼角,“说句肉麻的话,小的今日辞了夫人,心里觉得怪舍不得的。虽然知道此番跟着曹夫人去了,必然有好日子可以过,可一想着离了夫人,未必有人能这样赏识小的,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娉姐儿也觉得十分感动:“你快别哭了,你再说,连我也要哭起来了。你还是跟着曹夫人去罢,你们这些人,挣到大管事的位份上,还不算真正出头。若是能借着曹夫人的青眼与人脉,帮你消了奴籍,以良民的身份置办些许产业,往后叫子孙好好读书,挣个出身,才是真正出头了。”
这话亦是娉姐儿的肺腑之言,身为主家,为某个青眼有加的奴仆脱去贱籍,虽然不是一件难事,但的确是件麻烦事。盟朝良贱之分泾渭分明,卖身为奴的贱籍,非但不能与良籍通婚,子孙还不能读书考举。房祥泰跟着娉姐儿,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取代宋致端成为郦府的大管家。但跟着曹夫人,指不定能借由房夫人的面子和自身的努力,打动曹夫人,消去奴籍,获得更体面的身份和更好的前程。
对于娉姐儿这一番诚挚的关心,房祥泰显然也被触动,他又擦了擦眼角,道:“夫人的恩德,小的永世难忘啊。”又向娉姐儿承诺,“小的虽然德才微浅,但他日夫人若有差遣小的之处,只要与曹夫人的利益无悖,小的,小的一家,连同小的兄弟一家子,都甘愿为夫人结草衔环,略尽绵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