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咬牙蹙眉劳碌了半日,将近傍晚的时候汾水又来了,身后跟着几个粗手大脚的婆子:“方才却是忘了,如今连老爷都在斋戒,命人除下了豪华富丽的装饰,姑娘房里这些陈设,也暂且撤下去,等过了正日子再摆出来。”
说着吩咐几个婆子抬的抬,扛的扛,不多时就将贺氏打发人到鸾栖院要过去的家什卷得干干净净。
汾水才出了晴帆舫的门,还没走到舡上,就扬声而笑:“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牌位上的人,想使好东西,总也要照照镜子瞧瞧配不配。”气得回雪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贺氏更是捂着胸口缓缓歪在椅子上。急得流风一时拉住想出门与汾水斗气的回雪,一时扶起倒下的贺氏,忙得不可开交。
待舡行得远了,汾水才同几个抬家什的婆子谑笑:“我说呢,夫人平常赏人,东西多是从自己的私库里出的,上回贺氏要东西,却是从官库里抬了家什出来,还特意吩咐了不必登册。我还道是夫人觉得她不配使私库里的好东西,原来是借给她摆一摆,还要放回去的,没得弄脏了夫人的体己。”
众婆子凑趣道:“姑娘这话说着了,唯有得了夫人青眼,从私库里赏下来的东西,那才是真的体面呢。”汾水得意道:“可不就是这句话儿?说句不怕你们恼的话,把我们殷家的地缝子扫一扫,也足够你们郦家过一辈子了。”众婆子赔笑道:“宁国公府可是当今太后娘娘的母家,这体面自然非寻常人家可以相提并论的。”
汾水被众人奉承得越发得意,大说大笑起来。又有一个嘴巧些的婆子,笑道:“这茗娇姑娘真是白得意了,不是奴婢奉承,在奴婢看来,莫说这识时务的机灵她有所不及,便是这样貌身段,她尚且及不上汾水姑娘一零儿呢,就这样抖起来了。”汾水果然大悦,竟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银锞子,往那婆子身上一抛:“高妈妈,瞧你嘴甜的,与你打酒吃——可别吃醉了误了差事。”
似这等粗使的婆子,平日里少有得到打赏的机会,便是有,也多是零碎的几个铜板,哪里有机会遇到汾水这样的大方。银锞子虽不是通行的货币,却是真金白银,看这个银锞子的成色,足以抵得这婆子一个月的月银了。
众人见高妈妈得了彩头,连忙有样学样,七嘴八舌地奉承起汾水来。更有聪明乖觉的察觉了端倪:高妈妈拿贺氏与汾水作比,汾水还这样喜悦,分明是有心攀高枝,心里已经将自己当作与贺氏一样身份的人,存了与贺氏争高低的念头。更何况历来都有正室夫人让自己的陪嫁丫鬟当房里人的先例,譬如如今住在怡然坊的黎氏,不就是先头房夫人的陪嫁丫鬟么?再看如今殷夫人的几个陪嫁丫鬟,论相貌,论伶俐,论口齿,唯有汾水脱颖而出,其余的几个都是沉稳有余,娇俏不足的,想必也唯有汾水最有前途了。
婆子们渐渐心领神会,奉承捧场的话不绝于耳,汾水听得通身舒泰,自回了鸾栖院去完了差事不提。
到了上房,汾水连忙收敛了得意喜悦的神色,举止也稳重起来。虽然娉姐儿并未对汾水的过分活泼表露出不喜,但从露水起,几个能在上房出入的丫鬟都行事沉稳,汾水也不敢吆五喝六,行那等嗔莺叱燕之事。
且说娉姐儿借着一个房夫人的冥诞,用奠仪忙坏了陈姨娘,用礼节收拾了贺氏,又用亲戚绊住了郦轻裘的脚,再无别事可虑,一心只想着到了正日子办得隆重些,糊住了平阴侯府那群亲戚的嘴,才好继续平顺度日。
谁料到了房夫人的冥诞当日,平阴侯府众人登门,却又生出一件事来,险些叫郦府再度成了左邻右舍的笑话、四九城里的谈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