鬓云答道:“自然是怪这拐子不好,偷东西的本事都是他教的,也是他把好好的公子哥儿拐了去的。”娉姐儿问:“可是这偷儿也确确实实偷了人家的东西,那被偷的人还觉得委屈呢?”
鬓云只得道:“这偷儿也确实不好,无论怎样,偷东西总是不对的。”
娉姐儿想了想,似有所悟,总结道:“我明白了,是各有各的不是,拐子也不好,偷儿也不好。”
鬓云见她有几分魔怔了的意态,虽不十分明白,却本能地赶紧开解道:“也不是这样说了。世间的事情,哪里是简简单单的是非对错可以论断的呢?似夫人举的例子,大错肯定是在拐子身上,他将一个原本当宰相的料子拐了来当偷儿,那小孩子原本无过的,只是命运舛错了些。可他学会了偷东西的本领,去偷别人的东西,就是他的不对了。他也可以将这身手艺舍弃了不用,去学别的正经谋生的本领么。”
“那倘若他不偷,拐子就打他骂他,甚至要损伤他的性命呢?”“那就看个人的取舍了,有的人宁死不屈,世人就赞他高洁;有的人为了一口吃的,无恶不作,世间百态,都是有的。”
“那假如这偷儿原先并不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呢?”“这就要看他往后的经历与造化了。他一时不知道偷东西不对,有朝一日被人扭送了见官,官老爷总能让他明白偷东西是不对的,倘若他知耻而后改过,就譬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。倘若他知道如此不对,仍然以此为生计,那就果然是个恶人了。”
娉姐儿一味地问下去,鬓云虽不明白,却以心中的道理应对,倒也有问有答,有来有往。娉姐儿渐次明白过来:“我却是悟了。从前无从选择,或者不明是非,犯下的过失,过去了也就是过去了。只消得有朝一日明白过来,懂得羞愧后悔,便是大善了。”鬓云点头道:“除了懂得羞愧后悔,若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加以弥补,就更好了。”
主仆二人相视而笑,异口同声道:“正所谓‘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’么!”
齐发一笑之后,娉姐儿的心情也爽快了不少,语气也轻松起来:“从前清风道人说的什么‘鸾命’,我信的时候恨不得奉为圭臬,不信的时候又恨不得打为歪理邪说。如今托你的福悟了之后,再回首想他说的话,终于明白‘人定胜天’的道理。命好也罢,歹也罢,终究由人做主。可怜我前半生是个闺阁弱质,并不能为自己做主,我只盼着从今往后,‘我命由我不由天’罢。”
鬓云笑着打趣道:“了不得,夫人竟要参悟了。可若说参悟了呢,又不大像,缘何后半句又带出几分女响马的豪情来?真怕明儿早起,我一开东稍间的门,夫人大刀金马地站着,口里念叨着什么‘我花开后百花杀’、‘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’这样的话。”
娉姐儿笑着啐了一口:“不过是说了句‘我命由我不由天’,就引得你说了一缸的浑话,你别打量着我疼你,就不打你哩,看我撕你的嘴!”
鬓云连忙告饶,主仆二人笑着滚作一团。
玩了半日,娉姐儿方起身收拾,因见鬓角微微地松了,连忙开了妆奁,拿出抿子来抿头发,口中笑道:“今日这头,还是黎氏花了好半日功夫给我梳的呢。”鬓云笑道:“这有甚,谁还不会梳头不成?奴婢听说韦姨娘的手艺才好呢。”娉姐儿道:“人家不主动来献殷勤,我也不好吆五喝六的,没得叫人说嘴,说夫人好大的威风。”鬓云道:“夫人便是不这么着,他们也不少说的呢。”
娉姐儿摆手道:“若是从前,依我的性子,定要将说话的人查访出来,当着众人打成烂羊头,才叫那起子眼里没王法的东西服气。可如今想着,谁有那些闲工夫呢?防民之口甚于防川,连瑜丫头这样聪明伶俐的人,管了家务事,还要被底下人编排呢,何况是我。也唯有婷姐儿这种聪明人,早早丢开手去,才能落得个贤良名声。”
鬓云闻言,便知道娉姐儿出阁之后又恢复了与几个旧日好友的来往,大感好奇,问道:“怎么,表姑娘日子也过得不甚如意么?”娉姐儿摆手道:“她家里规矩大得很,人口又多。卫家的架子,你想想黔国公夫人的风采,就能想见一二了。”
黔国公府与宁国公府向来交好,鬓云也是见过沐夫人卫氏许多次的,回想起此人的风采,也不免咋舌,又叹息道:“表姑娘定然是不容易的,再有宝庆公主,遇上这么个厉害的婆婆,日子想也难过呢。”
娉姐儿道:“真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想想她们,又不由觉得似我们这样清清静静的,也有好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