娉姐儿闻言,也不由为之怔忪。她从前也曾困惑过,为什么姚氏会指派孙妈妈来担任养娘一职,分明她本人也未必能与孙妈妈想到一处。原还当是因为孙妈妈为人严谨,可以弥补巩妈妈的粗疏之处,却未曾想还有这一番苦心。
姚氏未出阁时未必受到了良好的教育,许多大道理,她并不理解,也不懂得照办,可人心向善,冥冥之中自有一种亲近孺慕。偏生又因为好面子的脾气,不愿意折节俯就,反而对着说大道理的人越发张牙舞爪。
这也是为什么姚氏一时与余氏亲厚非常,一时又横挑鼻子竖挑眼了。原来她心底对余氏这个长嫂是既敬且服的,只是面子上过不去,才愈发娇纵起来。
姚氏为双生女儿指派了四个妈妈,除了巩妈妈性子与姚氏十分相似,婷姐儿房里的陶妈妈与姚妈妈,都是孙妈妈一流的。这一番安排里蕴含的是姚氏的苦心,她也希望能够精心地教养自己的女儿,不让她们重蹈自己幼年学识不精的覆辙。
想到姚氏,娉姐儿不由百感交集。对于这位母亲,她爱得深刻,也怨得鲜明。不得不承认,娉姐儿一生中许许多多的悲剧,背后都有姚氏的影子,都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拿错了主意,才连累了自己的女儿。
可是从姚氏的角度,不过是一片慈母心肠,一心一意为女儿争取最好的东西。她的价值判断或许有错,她争取幸福的手段或许拙劣可笑,但她的出发点,却是无可非议的。
只是,话又说回来,好心办坏事,就是可以原谅的吗?
身为子女,在以孝治国、以孝齐家的时代洪流中,面对这个问题,娉姐儿不能有别的答案。可是假如没有“母女”这一层身份的约束,姚氏的行为就是可以得到宽宥的吗?
也未必吧,否则缘何身为大伯的殷苈沅,一度打了出妇的主意,竟然要以大家长的身份将姚氏扫地出门?
涉及到宗法的权威、孝道的威压,娉姐儿不敢也不能深入思考了。因为再往下思考下去,姑母殷太后、祖母花老太太、伯母余氏,这些无论在宗法还是孝道上都占据绝对高位的人,又何尝不曾为她的悲剧推波助澜呢?
她转而思考另一个造就她一生悲剧的始作俑者——她自己。
娉姐儿本来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性格决定了自己的命运,她倒是更情愿去埋怨姚氏,去记恨婷姐儿、娟姐儿等人,毕竟怨恨别人,比指责自己要轻松得多。
可也偏生是婷姐儿这个鲜明的参照例子,让她清晰而又深刻地意识到,自己本人在自己的悲剧命运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。
同样的身份,同样的父母,同样的处境之下,婷姐儿做出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选择,她的命运也由此发生变化,走上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可是一母双生的姐妹两人,为何性格上的差异会如此巨大呢?不可否认或许有天生的成分在,譬如一个像母亲多些,一个像父亲多些,甚至有的孩子还会像舅舅、像姑姑,像别的亲戚。但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后天的教育和培养罢?德馨室里的先生是一样的,许先生教书的时候也不曾藏私。所以说,就是几位乳母、养娘的不同了?
巩妈妈与孙妈妈总是有不同的看法,就好比姚氏时常会在自己的天性和对大家做派的孺慕中挣扎;而陶妈妈和姚妈妈却总是有志一同,齐心协力地教育着婷姐儿,渐渐地把她教导成一个明事理,又会抉择的人。
那么问题来了,一个人,因为旁人的影响成了一个不好的人,应该受到指责的,是她的遭遇、她的处境、给她带来不良影响的人,还是已经成为不好的人的她自己呢?
鬓云被娉姐儿拗口的问题问得糊涂了,眨了眨眼睛,没能答上话。娉姐儿便举了个例子:“譬如人世间专有一等行恶事的拐子,拐了好人家的儿女来,教些坑蒙拐骗的勾当。假如有个小孩儿,原本是好人家的公子,该读了书识了字为官作宰的,却被拐子拐去,教成了个偷儿。你觉得该怪这拐子不好,还是怪这偷儿手脚不干净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