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明白这一节,娉姐儿眼中不由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:“想不到嫂嫂看着这样贤淑,吃起飞醋来也是有趣得紧。”
谈到顾氏,谢载盛眼中殊无笑意,轻轻地哼了一声,抱臂靠在暖房里的白云石桌子上:“她?鼠目寸光,成日家只会待在后宅玩那些个妇人心术,整日疑神疑鬼,怀疑这个,怀疑那个,哪个小丫鬟同我说了两句话,她也要百般盘问,甚至连替我整理文书的姑姑——已经成了亲的、三十好几的姑姑,她也要怀疑!”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:“也算是大家闺秀了,眼界就这么一点子大,说句井底之蛙也不为过了。”
娉姐儿笑道:“还不是你不懂得怜香惜玉,成日家不理会人家,人家可不就忧心忡忡,只能百般琢磨你的行止、设法讨你欢心了?”
谢载盛的眼如鹰隼一般盯住了她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理会她?”
经年官场历练,他的眼神比少年时期更为炽热,也更为犀利,被这双眼睛盯住,娉姐儿只觉得反应都慢了一拍,却并不觉得温暖,只感到灼烫,恨不得立刻跳开,逃得远远地才好。
也正是这种进犯的眼神挤占了思考的余地,娉姐儿一时不察,失口将与鬓云的推测说了出来:“我听说你成婚这许多年,膝下一直无子,就猜测……”
“我膝下无子,嗯……的确如此,只是这几年我外放远行,你又是从何处‘听说’我的消息?我膝下无子,你又道是为何?”谢载盛的声音里那一点熟惯的笑意又渐渐地回来了,他似乎很享受娉姐儿的窘迫,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。
娉姐儿却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,她拒绝回答这带着些许暧昧的问题,兀自开了个新的话题:“你方才说事关殷家的官场上的事,究竟是什么?”
谢载盛扬起一边的眉毛,好整以暇道:“怎么?不喜欢谈我的事情?分明是你先提起的话头,如今骤然换话题的人也是你。都已经是为人妻子的少妇了,怎的还似小时候那般任性?”
他话里已经带着一点熟惯的调笑意味,只是这一点调笑从前为他的张扬睥睨所包裹,格外带着瞧不起人似的的轻蔑,如今却又不同。这点子调笑外头裹挟的是一个身心成熟的成年男子轻轻的调侃、细细的怀念和淡淡的惆怅,仿佛裹着桂花糖汁的细腻芋头,一口咬下去满是馥郁的甜,慢慢地嚼透咽下了,才缓缓地回味出喉头的噎与粘。
娉姐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眼睁睁看着话语的主导权再次为谢载盛所掠夺:“说到此处,殷宜娉,我问你:你怎的自甘……你怎么嫁去了郦家?”
若他一开始问的就是“你怎么嫁去了郦家”,娉姐儿想必能武装出足够平静的姿态,既认命又漠然地答一句“还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”,可谢载盛口无遮拦的“自甘”二字,无疑深深刺痛了娉姐儿。
自甘后面接的是什么话?堕落?下贱?总之不是什么好词儿。尽管谢载盛及时收住口,换了相对温和的措辞,可他话中的鄙夷与轻蔑,还是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,涌向了娉姐儿本就千疮百孔的心。
然而于谢载盛而言,看不起郦轻裘是真的,对着娉姐儿,却没有多少看不起的意思,他自以为话里多的是困惑和同情,殊不知即使仅仅是困惑和同情,对娉姐儿的伤害也已经够大了。
娉姐儿气得胸脯不住起伏,深吸一口气,多少伤人的话就要脱口而出,可心里又觉得没意思起来:论词锋,谁能锋锐得过谢载盛呢?打嘴仗,说些含而不露、讽而不俗的话,自己说不过他;沦落到泼皮破落户一般极尽粗鄙之能事,开口相骂,又做不到这般地步。如此无谓的争吵,赢了也未能有一时的痛快,输了更给自己添堵,又有何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