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几乎全是石秋榭在扛着。
李叔从王婶去世的那一天,就开始生病。
不咳嗽,身上也没炎症。
只是一直发烧。
村里老人说,他的魂跟着王婶走了。
但石秋榭不信。
就算李叔的魂真的想跟着王婶走,王婶估计也不答应。
毕竟柱子还在,没了妈已经够痛苦,要是爸也没了,铁人都扛不住。
这话石秋榭原封不动和李叔说了。
李叔睁着眼睛,不说话。
石秋榭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。
只是到王婶骨灰下葬那天,李叔的烧终于退了,可以从床上爬起来,送王婶最后一程。
李信渚没病,但是好像成了哑巴。
他只是一直站在灵堂不走,嘴从来没张开过。
所有客人都是石秋榭接待的。
这些天他听到最多的,就是节哀。
而回复最多的,就是谢谢,里面坐。
晚上宾客离开之后,石秋榭还能抽空安抚一下李信渚。
“能不能争点气,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,剩下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吧,你这样,婶儿怎么放心。”
石秋榭轻轻锤了两下李信渚的肩膀,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忧伤。
但迟挽知道,王婶去世之后,石秋榭再也没有睡好过。
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,石秋榭怕吵醒他,连翻身都很少。
只是呼吸声很小,不像以前,会打小呼噜。
迟挽也睡不着。
但他怕石秋榭担心,于是也装睡。
两个人经常抱着闭上眼睛,然后清醒到天亮。
天一亮,就要去李家帮忙。
迟挽顶多去厨房烧点水泡茶,石秋榭则是包揽剩下的一切。
迟挽经常站在角落,看着石秋榭接待来吊唁的客人,只觉得心酸。
石秋榭现在可以站在这里,镇定自若主持葬礼,接待宾客,随口说出安抚逝者家属的话。
是不是因为若干年前,他就已经经历过这些了呢。
爷爷奶奶的葬礼,是比现在还要年轻七八岁的石秋榭来处理的。
那些宾客的安慰,石秋榭也许早就听过了。
现在的李信渚有石秋榭替他撑着,那年轻时候的石秋榭,除了自己,还能依靠谁呢。
“自己撑着呗,没人能让我靠着。”石秋榭躺在迟挽怀里叹气。
他的手搭在迟挽腰上,一下下轻轻捏着。
“王婶和李叔那时候肯定也帮了忙,但是主要还是靠我自己。没办法,这个家就只剩我了,我只能支棱起来。”
“要是那时候我也在就好了。”迟挽说。
“你?”石秋榭手上的动作停了,他摇了摇头:“还是算了吧,我那时候可比现在凶多了,怕把你吓死。”
是的,在爷爷奶奶去世后的一两年里,石秋榭变的更加有攻击性。
他的话越来越少,也不喜欢出门。
每天下班之后就窝在出租屋发呆。
对于别人说的话,会过度解读,于是和同事之间矛盾越来越多,之前的一些老朋友也不再联系。
有天晚上,石秋榭口渴,想去烧壶水。
他打开水龙头接水,却闻到一股异味。
原来是之前堆的碗放在水池,已经放臭了。
而他吃桶装泡面,也是因为家里已经没有干净的锅碗能让他用来做饭了。
怎么会变成这样呢?
石秋榭应该是一个没有洁癖但会把自己和家里都收拾得干净利落的,很热爱生活的人。
怎么会变成一个连刷碗都不想做的人呢。
二十三岁的石秋榭站在水池边,看着装满水的水壶开始往外漏水,在水溢出的那一刻,好像才惊觉生活好像出了问题。
再不改变,也许会失去更多。
“你当时是不是抑郁了,应该去医院看病。”迟挽皱着眉,给出建议。
“可能吧,不过后来自己好了。”石秋榭笑笑,“亲人的去世对我来说,打击确实很大,所以我也能理解李叔和柱子现在的状态。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,伤口会越来越小,偶尔也还是会疼,但不会疼到影响生活的地步。”
时间,不会让伤口消失,但会让痛苦麻木。
“会吗……”迟挽若有所思。
“会的,今天是最后一程,你和李叔都要给我支棱起来。”石秋榭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了一下李信渚。
“去吧。”
李信渚抱着骨灰盒,慢慢蹲下去,把盒子放进去。
迟挽在一旁搀扶着还有些站不稳的李叔。
工作人员上前询问封不封穴。
李信渚回头看着李叔。
李叔闭上眼睛,微微点头。
“封,封吧。”
封穴之后,所有人三鞠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