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不丁又遇到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,时潇皱眉拿钢笔圈下,指节修长的手摊开着,手心却有道疤。
时潇揉了下眉心,余光瞥到端着水推门进来的那人,钢笔夹回封面,顺手拿过化掉松油封花草做的书签塞进书页间。
书页合上,才露出封皮——时潇最近刚买没多久已看了一半的心理书。
“时潇,你刚拿着书签看什么。”睨见时潇又拿起放下的书签透光看,林晦嘟囔地说:“不好看,有气泡别看了,还是做早了。......早知道我就先学学再做,炸的时候里面放点水就没什么气泡,可惜那片叶子。”
时潇挑挑眉,他倒有点可惜林晦的那些松油,做废的还好,凝着正好润弦不算浪费。
他才发现林晦不只会钢琴,大提琴竟然也会点——会保养。
现在林晦虽然弹得有点不好听,甚至右手的姿势还是钢琴的手,过两个月才有点调,最起码现在的声音不像拉锯。
他觉得倒像呼麦。
不过——
时潇睨了眼端着水神色有点紧张的林晦,临时起兴致,干脆拿过台灯,眯起眼透光端详着泛着深红色的书签。
书签林晦不知道什么时候捣鼓的,给他后,他也没仔细看过,只知道马缨花下垫了片叶子,啧,原来一直以来叶子才是重点,......香樟树叶。
他估计这树叶边角还得有些泛黄。
时潇似笑非笑地又瞧了眼不伦不类藏底下的叶子,竭力抿下想勾起的嘴角,书签夹回原位,半阖眼皮就当没看到林晦期待的眼神。
“......你先喝水,一会儿你一讲又忘喝水。”林晦见时潇表情没变化,也没期望落空的失落,反倒松了口气径直递过水杯,与其说递倒不如说是喂到时潇嘴边。
语气埋怨至极,林晦说:“......你白天老是不好好喝水。”
垂眼扫向圈着透明玻璃杯掌骨微凸的手掌,时潇喉结微微滑动。
这家伙手比他好看,骨节分明,修长白皙的手指,还透着股莹润光泽的象牙白。
而且人晒不黑,外勤里面就林晦一个白的突兀,五官本就优越,个头又高,一眼让人看过去,眼睛跟黏在上面一样,很难再甩下去。
他听吴漾说过,局里不少人私底下天天吵着闹着要美白秘方。
“时潇,你还渴吗?我再去给你倒杯。”还是水喝干了喉咙依然做吞咽动作的人更有说服力,林晦说完就走,“你等着我马上回来。”
拉住林晦衣角的手一松,时潇没出口拦,也知道拦不住。
某些时候他俩挺像的,觉得对方需要的从来都是直接就做,从来不征求对方同意,到现在没分,也只能说刚好心有灵犀。
......他虽然不想喝水,但是确实挺渴的。
时潇眉头轻皱,他刚硬生生又被灌了两杯水,干脆拉住林晦手腕,低声道:“......真不喝,别喂了。”
手上水还剩半杯,林晦撇了撇嘴,放回床头柜刚好摸得到的地方,不情愿地说:“那行,睡前你这杯水得喝完,我再给你倒一杯,手拿来我给你揉手,你继续讲吧。不许哭,哭了我心里难受,......也得跟着哭。”
时潇轻笑出声,他还真没见哪个人拿自己哭威胁不让别人掉眼泪,男性没见过,女性也少见有林晦这样的。
“嗯,手给你。”时潇其实特吃这套,嘴角微勾,手递给躺旁边拿护手霜的林晦。
他加了七天班,林晦生了七天闷气,但就算住宿舍也扁着嘴给他揉手,硬生生一句话不说,季姐那句话其实是他俩除了日常工作躲不过的交接以外第一句对话。
时潇也真没见过哪个生闷气,还能一天三顿一顿不落拎着饭跑到办公室,一声不吭倒水夹菜剃刺,吃完饭再收拾好东西拎回去。
除了不说话不给笑容,唯一能看出生气的就是连桌子都不让时潇自己擦。
——就算林晦出外勤也会点两份,求同事带一份留一份送办公室。
时潇能知道也多亏闫丽的嘴不牢靠,抱怨自己就送了三天饭,回家一称吃胖三斤。
忽略被林晦摁得麻痒的手掌,时潇说:“老毒枭和小头目都不肯给顾家航留全尸,他们所在的贩毒制毒集团已经被缅甸军方和我们警方联手全线捣毁。”
“说的是罂粟全铲平改种粮食,其实誰都知道不可......很难,也不是不能跟你说名字,就是觉得他们不配,单纵是我杀的,单洪平不全算我杀的,他是因为我死的,单纵杀的。”
“我不想单洪平死,他嘴里的东西还没吐出来,就被追来的单纵一枪正中胸口,其实那一枪如果单纵选择的是枪口对准我,......我就死了,嘶,疼。”
林晦眉头皱起,刚刚他确实没稳住心神,一时不察用错了劲,慌乱回:“对不起......我没收住力,我不想听你说那个字,时潇,对不起——”
时潇闻言神情微动,还没涂上护手霜的手向后拢着林晦头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林晦发质其实很硬,但是发量太多,又用不惯发胶,头发总是往下垂着。
“......我不喜欢你说对不起,林晦你知道的。下次别说了,好吗?你真的很好。”
“嗯,你们怎么往外传消息的,是我想的那样么?”林晦面露不忍地问,语气里是盖不过的凄然,“他还有亲人在世吗?我——”
时潇摇了摇头,声调微扬,正色道:“没有,他永远待在湄公河那岸,他没有亲人,顾家航,他先后参与捣毁三个大型贩毒制毒组织,他的联络人先后换了三个。”
“其中一次重大行动中他险些丧命,因为他的联络人,他的联络人工作失误向佤邦警方泄密,那边并不干净,和数个贩毒制毒组织以及当地武装集团军有勾结,那次致使他险些丧命。”
“从此踽踽独行在湄公河那岸的他跛了一只脚。他甚至没有身份证,林晦,他生在佤邦,那个混乱的地段,他的母亲是被诈骗集团骗过去的国人。”
“父亲不详,他的母亲用八年的时间在湄公河那岸教会他礼义廉耻,成为他短短四十二年内奉为圭臬的原则,曾暗地里帮过数人出逃,大部分是国人。他救过的一个人其实是我们这边警方卧底进去的。”
“卧底回国后又冒险返回缅甸,询问他是否肯为警方提供线索,他毅然决然答应,甚至......他从未踏足过边境线。”
时潇表情毫无异状,只是声音绷到极点,有那么几个瞬间近乎失声。
“在进入单洪平领头的贩毒集团时,他的功勋已经足以他突破身份束缚,成为一个真正的......中国人,他拒绝了。”
“他说他怕那里跟他母亲描述的地方不一样,这是借口。从他母亲因毒贩而死,他就再没想过踏足过边境线,顾家航这个名字是他母亲从他出生时,就送给他的礼物,唯一的礼物。也是他进入单洪平所在的贩毒集团,第一次敢说出口的名字,因为单洪平的......国籍。”
时潇闭了闭眼,恍惚间罂粟混血的腻香跨越地缘与时空的阻隔再次出现,积年累月的伤病也抵不过这如蛆附骨般的心病。
“......”时潇声音几不可闻,“你说的没错,是你想的那样,他的骨血融进那片罂粟田。”
***
“孽种,哼,想当中国人想疯了,以为给自己起个中国名字就有中国国籍。”
“白瞎了一管□□。”单纵眯眼靠回手下端来的藤椅上,眼神阴鸷地盯着被一群人抬到罂粟田上放血的尸体,语气一转。
单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睨向身侧半步之外的年轻人,音调粘稠与毒蛇吐信无异。
“......时潇,听老头子说你跟顾家航关系还不错,那你知道他的缅甸名吗?算了,你又不知道,再说了这地方倒是中文用的多。”
“你就当听个乐子,这会儿刚给他起的,懒得查他以前叫什么,浪费,啧,还挺顺口,你看看??????????”
时潇视线艰难地从下方罂粟田挪开,那场堪称是屠夫狂欢的杀戮,鼻尖充斥着血腥气和靡烂的花香,脑子却敦促着他快些反应。
否则。
“是的,他问了我很多关于国内的事。”时潇垂眼从翻译软件上‘孽种’移回表情平静的单纵身上,半阖眼皮,冷淡地说道:“掸邦语不了解,不知顺不顺口。”
单纵挑了下眉,咧嘴看向那人眉宇间藏不住外渗出来的英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