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声停了。
随即,跪倒在泥上的卢琛挣扎着欲起身,却徒劳。
卢琛腰被踩得死紧,偏偏泥土过于松软,压根儿使不上劲儿。
卢琛呼吸急促地努力回头看,却什么都看不清,顾不上说话直往嘴里冒的泥,连连讨饶:“立恒啊,是我......卢琛,你让我起来,......疼疼疼,我以为你撞车了,你别踩我......关节啊!!”
“就因为是你啊,卢琛,你他妈的又想干什么呢?啊!?”
宋立恒神情岿然不动,俯身靠近卢琛耳朵,对刺鼻的气味丁点反应都没有,手指薅起来卢琛略长的头发,语气阴毒得好似地狱里索命的厉鬼。
“当初陷害我的事儿不够吗?嗯?本来看她玩得开心,老子他妈总想着先放你一马,你他妈倒好——又撞上来,卢琛,你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?自己什么东西自己不清楚?”
咣!
玉米杆被卢琛砸倒一片,玉米叶宽展的叶片,一层又一层,从狭窄的缝隙里望去,一眼望不到边,柔软的叶片此刻却如同一片片锋利的长刀,横在两人面前。
“立......恒,你说什么呢,当初的事儿,那不是,嘶!我以为你撞车,我不是想到小姑娘也在车上吗?我就......我就想着赶紧过来替你们报个警。不是不是,是叫救护车!!”
卢琛猛地灵机一动,腰上的压迫感果然轻松几分,又骤然被压得更狠,身体陷入泥土的程度更盛。
“报警,哈哈哈。”
“你他妈的就算白天她玩的时候报警,信不信老子照样也能带着她全身而退。”宋立恒嗤笑一声,眼神更加狠厉。
“卢琛,你以为我还是当时那个无亲无靠的小可怜吗!你他妈的以为当初的事儿,老子现在消不掉吗?换张脸的事,卢琛,那你呢?”
卢琛浑身直打哆嗦。
“青纱帐,喜欢吗?要不要进去躺躺,你猜猜你得多久才被发现,比那个老头的时间,哦不,当初还是你发现的呢,我全记脑子里呢,但是你说,怎么就那么巧呢,不就是......卢琛你杀的吗?”
宋立恒话狠厉得打紧,表情却是极为平淡,只卢琛清楚随着宋立恒话出来,拽住头发的手力度也一点点收紧。
“不是我,立恒,怎么可能是我呢,我......还给你说好话呢,你忘了?”卢琛哆哆嗦嗦抖着嘴唇说:“那个警察,不是跟你说了,我明明跟你做了不在场证明,你......怎么能恩将仇报呢!啊!!快松开,要碎了,我的腿——”
宋立恒一手抓着卢琛的头往并不松软的泥土里凿,一下,两下......直到卢琛的声音小到杜笙安听不到。
等彻底没声音,宋立恒才凑近卢琛耳朵,漫不经心道:“别那么大声,我没跟你说嘛。她要是下来了,你的命也没了,听懂没?我跟你说了,我他妈不想听那么多,你想要钱可以,我给你。”
“只要你他妈能让她进去玩得开心,你女朋友,今年刚领证了,是吧?那就是你老婆,你妈,也一丁点事儿不会有,但是卢琛,再耍心眼,卢琛你没那个机会进去,你会下去,明白了吗?”
宋立恒突然松手,单手薅起满脸泥睁不开眼的卢琛,低声道:“少他妈再跟踪老子,现在你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玩得开心,她不开心了,卢琛你也没机会开心。用不用我再跟你说、一、遍——还有,我现在叫宋洐,记住了吗?”
卢琛的嘴被泥土填得满满当当,除了天上那轮圆月,昏暗的眼前只剩下如持着刀枪剑戟的重重鬼影。
卢琛费劲得点了点头。
***
咣。
卢琛打了个哆嗦,缩了缩手指,指上关节被捏得青白,瑟缩道:“宋洐他拿我家人和我威胁,如果不让那个小女孩进去,就要了......我们的命。警官,我真的没办法,其实,我早就不想干了,这,你看,我是被胁迫的啊!!”
“你收宋立恒的是现金还是什么,有他联络方式或者银行账号?”
听到卢琛对宋立恒称呼突然改变,时潇眸光微闪,表情丝毫不为所动,语气也毫无波澜。
“你后来私底下跟他见过面?”
“现金,现金!他一个逃犯,怎么敢用银行账号!”卢琛猛然抬起头,神情激动,语气快速:“您肯定查得到宋洐他案底,当然不敢,他连我家在哪儿都知道,我怎么敢跟他有勾结。”
讯问室冷气开得足,卢琛额头却直冒汗:“警官,我跟我老婆都是被胁迫的,你可千万要给我伸冤,我们真的早不想干了,就想老老实实领个死工资,安稳又有保障。”
时潇嘴角勾起,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,嗓子因为渴水有些喑哑。
“卢琛啊,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呢?我们警方面对被胁迫的行为可是能宽容的,但你为什么宁愿搬家也不肯报警?这接警台可一次你的电话都没接到过。”
时潇笑意突然加深:“更何况卢琛,你不也知道吗?你干的那些勾当,压根连刑事都算不上,更别提刑事立案,......要是没人起诉你,你可就一丁点事儿都没有。有人起诉你,也就是道道歉,交点罚金,处理的好点,私下解决,法庭都用不着上。”
卢琛愣在原地,低头盯着手上的银手镯,被反射的光照的险些有些刺眼。
“怎么就严重到你宁愿被威胁,也不肯冒着报警的风险。”
卢琛像是突然找回舌头,干巴巴地推拒:“这,警官,你怎么能冲着宋洐说话?您不都说了,我是好公民,你怎么能得您的青眼呢?”
讯问室空调太低,卢琛被冷得打了个哆嗦,声音也连带着发抖,但是话却一直不停,像是生怕慢点自己就沾上一星半点儿。
“我都说了我是被胁迫的,你怎么能一直揪着不放?”
时潇眼底闪过几丝玩味,卢琛用过的签字笔被抽纸擦了两遍,低头见笔杆正在指尖灵巧跃动,嘴角抽了下,不动声色原样放回,面上却丝毫不显情绪破绽。
“卢琛,你好像误会了什么。我们能向着誰?”
时潇面上适时浮现出点疑惑,话却利如刀割,向前倾身,微笑道:“我的原话是配合我们警察工作的都是好公民,可是,卢琛,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你对他的称呼变了。”
顶光下,分明还是那张脸,眼底里看不出丝毫恶意,古井无波,只是,卢琛艰涩地咽了口吐沫,现在他才突然发现——眼前这位警官煞气比之宋洐似乎,不,更甚。
杀过人,见过血,才能有这种血腥气,演不出,不像看人,就像再看个什么物体。
“宋洐,这,没有私交,怎么就知道他只对一个人说过的名字?我可从始至终一直说的,可都是宋立恒,别说那几个抓你的告诉你的。”时潇漫不经心彻底把卢琛后路堵死。
“执法记录仪不是摆设,难道说——”
关子卖一半,时潇却停了,径直起身,轻描淡写说:“有人来接你了。证人笔录看看有问题吗,增删改补,尽快,没问题我就送你出去。”
卢琛彻底愣在原地!
......证人?他坐的明明是讯问室,等等,他签的文件是知情书?而不是告知书?!
摄像头摆这儿,卢琛思虑很久依旧没觉出问题,签了。
等记录员拿过卢琛面色凝重签字完的笔录,时潇手上的签字笔腾空一瞬,又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接回。
见卢琛依旧没反应,时潇一耸肩,那种卢琛眼底迫人的气度此刻彻底散开。
时潇似笑非笑道:“我不是跟你说了吗?重点是小女孩——”
“开始不还是跟宋立恒哥俩关系特好?怎么后来句句不离宋立恒,......不对,宋洐。下次见,谢谢您的配合。”
当啷!
时潇亲自给卢琛打开束缚他手脚的镣铐,卢琛歘的刚想要站起,便被时潇开门迎进来的另一队公职人员无缝衔接用手铐带走。
带走卢琛的警察中出来个警衔最高的,勾头看了眼不住回头怒视时潇的卢琛,哥俩好地坠后面要跟时潇勾肩搭背,见时潇又回归那副面无表情的冰块脸也没在意。
“你们局刑侦外勤真好用,下次抓人我还得借......要,哦,对了,下次还有案件交叉的好事,告诉我,正好少发一次补贴。哎!时潇,好不容易见回面,往昔还没念呢,你小子跟鬼撵似的窜那么快干嘛!”
“回家。”
时潇眼神游移,捏了捏眉心,头也不回转身离开。
......下班比上班还累,头疼。
想归这么想,时潇表情却是轻松不少,步伐也稍快于平常。
驻足在楼梯口停留一瞬,时潇低头考虑了下是上楼洗澡,还是换完衣服直接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