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7劈开夜色,一路飞驰,好话也说尽了,还是没撬出来半分讯息,时潇反倒越问越烦。
到了家,来不及换衣服,林晦几乎是硬揽着时潇去阳台。
“难得天没黑就到家,还挺不习惯。下午没在办公室骂我,你应该也发现许泷不对劲了。小姑娘那边你应该已经派人盯着了。”
夜色下,两人间隔咫尺,夏天过了天没冷,布料还是极尽轻薄,肌肤间相接间的热力传递格外扰人心曲。
时潇沉默不语,余光瞥向身侧比之少年阴鸷面容更成熟几分的青年人,无视牢牢盘踞腰间的热感,抬手松了几分领带,衬衫袖口下随即露出的腕骨轮廓清隽如常。
林晦有些渴,索性低头就着时潇手喝了口。
好甜,林晦目光不离也看回他的时潇,笑得更加肆意:“其实我下午不太明白,时潇,你在生什么气?”
时潇像是此刻才找回属于时大队长的心劲儿,嗤了声,只手推开林晦:“......我不该生气?”
林晦神情微动,突然明悟几分私底下求经楚姐语言的艺术,以及所谓傲娇属性。
反掌变为十指相扣,林晦神色认真:“时潇,我不喜欢和你之间有误会,我真不知道。......无论是作为时队的你,还是作为时潇的你,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原因,我都不知道,你可以告诉我吗?”
时潇任由林晦拉着,闻言挑了下眉,讶异于这小子倒知道有话直说。
“先说说你为什么觉得许泷不对?”
林晦狐疑眯眼。
他怎么感觉时潇下午是吓唬他。
“咱俩能不能坐沙发上聊,坐了一下午办公室不动弹,腰挺难受。”
时潇也不惯着他,打破幻想:“——别打你那坏主意,你腰难受能一回来就开泳池加热键?当我没看到?这事不聊清楚,你想都别想。”
炽热目光忍不住落回柔韧劲腰上,林晦吁了口气。
注意到林晦如有实质的眼神,时潇冷哼了声,一脚踹向林晦小腿。
椅子挪到时潇正对面,林晦漫不经心交叠双腿夹着时潇小腿,这才缓声道:
“三点,第一,许泷不会做饭,但他偏偏在我们到他家的时候在做饭,后来我问他是不是自己一个人看小孩子,他说是,那姑娘年纪挺小,我不知道执法记录仪拍到没,但是许泷给小姑娘扎的头发......嗯,一塌糊涂,怎么说呢。”
林晦看不到的那侧,时潇嘴角微勾。
但后面话里透漏的细枝末节,林晦还是有些难以启齿。
“聂双去孤儿院第三天就会给小姑娘扎辫子,所以我个人感觉——人对喜欢的东西就是偏爱,他要真是一负责任的单亲爸爸,给自己女儿头发扎成那样。不合适,偏偏小姑娘穿的那裙子特新,吊牌都还没摘。”
从专业干警的角度而言,林晦叙述方式简直全是破绽,只有情没有理。
可时潇偏偏没挑刺,语气稀松平常打断: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做饭,记录仪里你没进厨房,接着说。”
指腹摩擦起时潇办公室呆着茧子依旧抚不平的手掌,眼底满是心疼,外勤风吹日晒日日练,林晦比之时潇自然也差不了,所以他更清楚这得付出多少。
“......他饭做糊了,第二,明显他家里小姑娘的东西不多,客厅里特地摆了一堆崭新玩具,跟专等我们似的,可其他地方没看到玩具遗落的痕迹,所以——其实这点挺牵强。”
林晦顿了顿:“但联系起第一点,我第一感觉就是他是故意演给我们看,当时也就是想想而已。直到......时潇你枪是不是挺准。”
时潇脊背总是挺得过分直,所以变动一点,明眼人都能发现。
不少人觉得那是对规则执行到极点的冷酷顽固,可林晦知道,那是时潇在时刻警醒自己,他不能折。
林晦话音还未落,手小幅度被拽了下。
那只手本应是极好看的,骨节分明,指甲边缘修剪干净,此刻却焦躁颤着,甚至若不是林晦用自己手心垫着,本该落进拇指根部虎口月牙绝不会那么轻。
那种下意识的震颤可能连主人都未曾发现。
夜色浓重,城市喧嚣随着车流涌动被推远。
眼尾略弯的桃花眼一错不错,林晦重新扣住时潇,望进那双比夜色更深沉的眸子里,率先放弃:“我问他那个问题是不是还挺明显,就是懂法那句。”
指尖体温交换的热感烙在皮肤上,时潇从怔愣中回神,定定看着林晦,尤其那双眼里几乎满溢出来的心疼。
随着第一个气音出来,记忆里被血浸透的黑暗嘶鸣沉了下去。
时潇不知道誰教林晦说话必须盯着人眼睛,可他此时却有些庆幸,心更是乱得不得章法,只得含糊其辞:“社交距离内说话不许盯人眼睛看,听懂没。”
“......枪还好,没打架时间长,小时候练出来的,你是说他第一反应就意识到——你问的是他为什么故意挑明让你们来家里原因?”
话虽是疑问句,时潇语气却很笃定。
“嗯,人下意识反应不可能回答问题跳两级,除非他原本打算就是这样,就随口诈了诈他,况且他说话太谨慎了,......我们走访就没见过态度那么诚恳的证人。”
那脆弱如同潮水退却,了却无痕。
但只林晦最后这一句话,许泷好像暴露得挺冤,时潇动了动嘴唇,似乎想笑可最终没笑出来。
“那是你见过的人太少,多审几次人,你就知道人在面对既定的利益时,往往说出口的话,装的自己都信了。第三呢?你好奇的那问题,怎么半点没提?”
“第三就是刚才说的那个,我知道的许泷信息太少。时潇,你是不是也认为叶齐修可能知道有关那组织的消息,所以才会让我们去找许泷探口风。”
脑子还挺活络,时潇最后还是笑了,只是那幅度比之平常着实太轻。
他不在,林晦不可能动办公桌上东西,但这事儿,他可半句都没给林晦提过。
......猜的还挺准。
“你怎么知道?理由。”
直到现在,即使时潇暗地里努力了不知多少次意图挣开,林晦依旧没肯撒手:“治安大队长突然跟刑侦大队长搅合到一起去审看守所,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个理由,所以......时潇你下午为什么那么生气?”
回答差强人意。
作为训斥,此刻两人举动过于亲昵,作为安抚,时潇表现又极为严苛。
既然挣不开,时潇索性不再纠结,现在也没心力去纠结旁的。
语气重回古井无波,时潇说:“林晦,我希望你时刻记住你是个警察,我知道你是半路当警察的,......从小家庭条件又摆在那儿,我不是想戳你痛处,我想告诉你的是——”
时潇顿了顿,表情极为冷淡:“你要守规矩,执法记录仪是保护我们警察的,同样也是保护公民的,你意识到许泷有问题这点很好,但是你审讯开始前那句话不对,事不是那么干的。”
“办案要守规矩按规章,你可以回来后汇报,但你当时不该刺激他,尤其小姑娘还在许泷手里时,你不更该刺激他,懂吗?这不是你第一次了。真出了事,你难辞其咎。”
林晦沉默半晌,良久才点头:“所以许泷那边。”
时潇缓步关掉泳池加热按钮,居高临下俯视林晦:“那是许泷亲闺女。”
“教你个乖——史雷鹏那边能查,刑侦口这边不能查,因为这可能涉及到许泷涉嫌给叶齐修多次伪造不在场证据,史雷鹏有正当理由,我们没有,明白了没?所以那事儿,你别想了,没空。去做饭,饭吃完,书房三千字检讨。”
早握上门把手,时潇动作一顿,没回头,语气却缓和到跟刚刚完全一个天堂一个地狱:“.....先过来,踹你的地方还疼不疼,过来让我看看。”
起身之后,林晦没立马动步子,默默垂眼睨了下波光粼粼的泳池,微叹了口气。
他想吃口肉怎么总是那么难。
那头时潇还在等答案,林晦有气无力回:“......知道了。”
清心寡欲,还能练字。
有些人愁眉苦脸天塌下来,史雷鹏不一样,他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。
仨大队长齐聚安鹄分局,扛着的肩章分量不用多说,年久失修的治安大队长办公室都得蓬荜生辉,乌烟瘴气到跟夜场无二却给这风景线大打折扣。
烟灰缸里一水靓丽烟屁股,腿翘桌上,史雷鹏叼着烟得意洋洋冲梁有志炫耀:“梁有志,我可跟你说,今年先进指标绝对有我们大队,厉害不?”
缓吐出个烟圈,史雷鹏饶有兴致,又问向坚决不肯同流合污倚窗边透气遗世独立的某人:
“哎,时潇,你们队里那个叫林晦的小警察眼神可以啊,一抓一个准,我昨晚夜观天象,发现那小伙扫......侦查很有天分,身体素质听梁有志那王八蛋说是不是也挺好,你替我问问,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大队再就业?”
梁有志本来正倚着另一面墙吸烟,闻言毫不犹豫抬腿踹史雷鹏一脚。
椅子不堪重负蹿出老远。
史雷鹏还没开口,梁有志先骂骂咧咧:“老史你才王八蛋,还得是黄皮芝麻馅,你怎么扫的那几个窝点,以为我不知道?那不少还是时潇审出来。.....还装模作样对外宣称好心人士匿名提供,也没见你给好心人士敬个烟。”
“那叶齐修审那么多次,喊许泷配合调查那么多次,你丫的硬是没逮到许泷给叶齐修伪造不在场证明?还敢诋毁我们大队!我看你这觉悟差劲得很,我就巴不得世界和平,最好一个犯人都没有,我们干刑侦的全滚去喝西北风,那我都乐意!”
烟灰缸里掸掸灰,梁有志学着史雷鹏刚刚语气,冷嘲热讽:“再说了,你们大队有锦旗吗,你就吹?我们队刚来的小年轻都落个助人为乐,你有吗?还想挖人,人正儿八经干侦查的研究生,跑你这儿扫黄来了,一边玩去,我要是时潇,我都得替张局抽你!”
史雷鹏嘴角微抽,上次他们队有个小警察义务干了亿点活,人家开始不知道,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是警察,热情洋溢连夜赶了个锦旗。
一到他们大队门口,瞪眼看到是治安大队招牌,再听还要拍照合影,哭得泪眼八叉闹着要走。
——经他们手办的案,给他们送他们也要不得,再说了也没理由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