哔哔。
路边黑色SUV车灯应景地扑闪两下眼睛。
降下车窗露出半边脸,林晦含笑问:“怎么现在才出来,......跨辖区找史队长?我记得是治安大队,时潇,梁队长带你来这儿为什么事?”
时潇身子微弯歪进闪着门缝的副驾,一挑眉:“扫黄。”
噗嗤。
林晦失笑,也打趣:“来治安大队扫黄,那不一扫一个准。......时潇,你这身明明早上我也见过,怎么感觉晚上比早上更帅。中间有冰淇淋,你吃不吃?”
昨天不是吃完了吗怎么还有?
手伸进中央扶手箱,时潇轻车熟路反手摸索,回:“因为今天周五,聊点正事,杨千赢那边你去了?”
林晦皱了皱眉,声音也缓慢低沉下来:“去了,跟卓子一起去的。......他们交代抱走闫清玉的那晚主干道监控也看了,确实是从汤郍车上抱走闫清玉。而且汽修厂里确实有汤郍名下车辆的维修记录——”
剩下的话,林晦没说,时潇也明白——林晦的意思是既然闫清玉确实被他们半路从汤郍车上抱走。
不管杨千赢二人出于好心与否,之后行动是否变了味,汤郍原本的送养目标确实不是杨千赢二人,想从杨千赢这儿获得其他孩子行踪的可能性微乎及微。
见时潇端着冰淇淋盒子还能陷进沉思,神情萧索漠然与世隔绝,林晦出声惊动:“时潇你喂我一口。”
仙子落回人间,就是反应忒大。
时潇猛地回神,径直把挖出来的一大口塞进林晦嘴里。
咳咳咳!
林晦被噎得累挺,打着双闪靠在路边,咳嗽好久才停下来,小声抱怨:“......不是,就是喂生产队的驴也用不着一口喂那么多——”虽然也算的上间接接吻。
时潇皱起眉,他刚刚没反应过来:“你下来,我开。好点没?”
林晦接过抽纸,擦掉咳出来的眼泪,摇头回:“不用,那儿的路你不熟,我们可能得晚点吃饭。”
不知想到什么,时潇身形僵了一下,低头看了眼手机,脸色变了变,说:“先回趟家,我去换身衣服,治安大队蹭了点东西。”
林晦嘴角微勾,偏头冲时潇浅笑:“行,那就先回家,时间还够。”
等在楼下不过十分钟,时潇欲盖拟彰换了身深色衣服走出小区大厅,手里还抱个盒子,语气听不出起伏:“走吧,再晚点可能得关园了。”
听到时潇的用词,林晦眉头轻挑,也没点出来,等时潇坐稳才起步驶向目的地。
天色蒙蒙,云层积聚,骤起的风大到几乎推着云动,但一踏上烈士陵园前那条道,再烈的风也静了。
看门的老爷子跟林晦关系颇为熟稔,远远就认出林晦:“——小林这次怎么来得那么晚?”
林晦温声回:“洪爷,今天还是您值班?我们待不了多久,闭园前肯定出来。”
洪老爷子潇洒一挥手:“那都是次要的,别跟我老爷子客套了,就你小子老跟我客气,赶紧带着你朋友进去。”
指腹拂过其上凹凸不平的字样,林晦平视着那块冰冷的碑缓声说:“妈,爸,很抱歉,我今天来晚了。估计今天陪不了您多久,我这次来,给您带了个——”
林晦难得卡壳,他不知道怎么算时潇的身份,算儿媳妇还是......
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,林晦说:“我对象。”
只几句的常规寒暄,林晦就不再言语,只放下手中捧着的花——他接时潇之前花店买的,原本塞在后备箱。
等等!
越看时潇盒子里拿出来的那束浅蓝色花束,林晦神色越愕然,尤其在视线触及其上幽蓝鲜艳欲滴。
他妈牺牲的时间在十月,怎么可能还有勿忘我,花期早就过了,花店怎么可能有卖。
时潇有些拘谨低声说:“伯母,时间紧,这时间买不到鲜花,只能给您带这个,很抱歉——”
林晦闷声发笑,他从来没见过时潇这么拘束到......害羞的模样。
温热呼吸全擦着时潇耳后部过,林晦周身那种闷意似乎也随着笑一齐散了:“不用抱歉,我妈肯定特别喜欢,......时潇,你给我爸带东西了吗?”
风大,借身形挡住所有直扑时潇的风,林晦几乎整个人歪到时潇身上。
微凉的唇不经意间擦过耳珠,时潇有点庆幸天已黑沉。
除去洪爷,大晚上陵园能呼吸的也就他俩,就这,时潇耳朵也霎时红得滴血。
推开林晦,时潇却没真用上狠劲:“我不知道伯父喜欢什么,就带了点酒。”
林晦吃吃笑出声,偏过头含笑看着一直陪他蹲着的时潇,问:“......白酒还是红酒?”
时潇皱眉。
聂双明明说的是林晦父亲酒量不好,喝啤酒都能醉,所以——
拿出盒子里的两瓶罗斯福10号,时潇郑重摆到并排矗立的两座墓碑前。
一把揽过时潇肩膀,力道大几乎快揉进怀里,林晦对着墓碑呢喃,声音小得出奇,饶是时潇离得那么近也听不见。
——爸妈,我给您带的儿媳妇是不是特别好。
林晦一手拉起时潇,力道虽大动作却轻柔,也没忘了把酒带走,温声说:“走吧,快闭园了。这酒对我爸来说还是度数太高,以他的酒量也就适合喝茶,我妈也不会让我爸喝,还是咱俩带回去喝。你怎么知道的?问聂双了?”
***
看到来电显示的罕见来客,聂双一挑眉,真听到时潇声音不免戏谑:“呦,真是稀客,我本来还寻思着是林晦错拿你手机给我打的。”
时潇揉了下眉心,瞥了眼还在厨房做饭的某人,应该听不到。
也不拖延时间,时潇时不时回两句林晦,低声问:“林晦他父亲......喜欢什么?”
这边一派温馨琴瑟和鸣,那头孤家寡人可就没那么和谐。
再次萌生了把两人一起屏蔽的冲动,聂双翻了个白眼漠然回应,合着人家鹊桥相会,他聂双就是那头剥皮抽筋还任劳任怨的老黄牛。
也不能这么说,这被曲解还添了不少桥段的混合版本这场合用不合适,忒下作。
而且喜鹊,啧。
不知被启发地想起什么,聂双嘴角勾了下,眼珠子一转,不过他是不是刚刚认了时潇当朋友?
聂双眉头紧皱,再拆誰台都不能拆他自己的,打碎牙齿和血吞,语气平淡:“没什么特别喜欢,除了伯母,勉强还有个......酒吧,不过伯父酒量不好,喝啤酒都能醉,好了,再见。”
也不等时潇回答,聂双说完利落挂断电话,随手关机扔到沙发里,看都不看一眼。
***
越听林晦嘴角笑意越浓,门口过的时候跟值班室的洪殷徽打了声招呼,拉着时潇的手倒是一直没撒开。
“洪爷!今天实在麻烦您了,那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洪殷徽戴着老花镜正捣鼓手里的东西,他都快退休了,玩不惯年轻人那些时尚玩意儿,平时就喜欢听听他的小收音机。
闻言,洪老爷子抬头回应:“哎,小林,这次走那么早,我还记得你以前就爱赖在陵园,不到闭园的时候,撵都撵不走!”
时潇眼神微眯。
洪殷徽刚说话,林晦握着他的手肌肉就瞬间绷紧,也对,洪殷徽和林晦的关系似乎熟稔得过分。
语气疑惑,时潇语气轻佻,反问:“真的假的,洪爷,有那么频繁吗?”
人一老气性就大,经不得人激。
洪殷徽一看林晦身后年轻人开口质疑他,眼睛一瞪,气呼呼开口:“年轻人,我老头子年纪虽然大了点,不过记性可好得很,要不是园子开放时间有规定,林晦那小子以前恨不得整天整夜住园里!我老洪就算不值班的时候也会交代同事看着点——”
空旷而深长的林荫道,白天看着是郁郁葱葱不均匀的一片绿,晚上反倒一视同仁被深沉夜色笼罩其中。
几个带罩的路灯矗立两旁,昏黄光晕打在阴冷的路面,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。
林晦试图重新拉住时潇,他知道时潇刚刚是故意激洪殷徽的,低声解释:“真没呆多久,不用担心我安全,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——亲我一下,我什么都告诉你。”
路灯下站定,时潇眸子黑沉,语气讥讽:“林晦,你是牙膏吗?挤一点说一点,什么都说,你说什么了?非得让我像审犯人一样,把你身边的人审一个遍,才能拼拼凑凑出一个你?”
林晦没吭声,只执着地掰开时潇握成拳的手,硬生生把自己的右手挤进去,改成十指相扣。
半晌,林晦没看时潇,说:“——我就是觉得有的时候我挺疯的,不知道怎么开口,我知道你想到湖边那次了,这俩真不一样,我只是在陵园里多呆会儿,开始是我妈的墓前,......后来是我爸妈的墓前,我爸跟我妈申请葬在一起的申请还是我填的。”
低头摩挲时潇手指,林晦素日清朗的声音变得低沉:“我那时候就是单纯一个人在墓前坐着,什么也不干,——什么也不想。”
时潇想问的问题其实很多,你整天一个人来陵园,路偏山远一个人不怕?没人拦你?
难道......没有人发现林晦精神出问题?
到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时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,所有疑问最后只汇成一个问题。
强忍心口钻心的疼,时潇问:“我就问你一个问题,林晦,你想过离开吗?”
林晦动作一顿,不带一丝犹豫,语气轻柔话却骇人:“......想过,但没主动寻过。”
路灯尽职尽责,冰冷的光映出两人影子,姿态仿若依偎。
时潇怔愣了不知多久,缓慢抬眼望向那人,耳朵被寒风刺得生疼,痛却远不及此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