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望这时显出不悦,明明是对方先要谈公事,他应了,现在却又自顾自地说着其他的话,耍弄他一般。
可即便不悦,他还是回道:“悦福楼的厨子不曾换过,味道自然还是那味道。”
申时晦点了点头:“味道没变,是人变了,过去路过城南总要转去悦福楼捎带一份,如今吃这一口便腻了。”
他端起一旁的茶水漱了漱口,神色淡漠地看向江望,“官场上那一套拐弯抹角,如今看多是乏味,你我之间便不必了,毕竟,我比你更盼望着看到他被处以极刑。”
“你这是何意!”江望面上骤变,不自觉摆出质问底下人的架势。
“我问你,”申时晦面不改色,“人在大牢已有十日,朝廷预备何时介入审讯?主审定下何人?如何审讯?由三法司升堂问案,或是九卿会审,又或是诏狱?”
“你!”江望一瞬间脸上显出难堪,他腾地站起来,可站起来却只是干瞪着眼前的人,半晌才斥出一句“放肆!”
他在外虽向来有宽和清谨的美誉,但久居高位,身边岂有像申时晦这样敢对他这么无礼的人,还专挑他避讳之处步步紧逼。
申时晦依旧毫不收敛,对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劳次辅详解。”
“次辅”二字出口的一瞬,仿佛有一根银针扎进头皮,“难堪”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江望的脸色了。
他在这时彻底明白,十三年的流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他还记得那日获知对方还活着时,他的欣喜,和紧接着冒出的一股不忿,当年他们一个个为了自己所谓的追求都抛下了他,他们能轻易放弃他,可他从未放弃过他们,为了堂堂正正接老师回京,他日复一日地忍辱负重,终于在官场上占有一席之地,为这个“死而复生”的师弟一句他回来了,他便赌上身家性命,赌上他谋了十年的次辅之位,彻底与詹兆渊对立。
他所做的一切,远远对得起当年短短几年的师门之情,他问心无愧。
可这些,都换来了什么?
如今站在这艘船上的,原来早已不是当年举杯共论天地的师兄弟,而是一个次辅,和一个背着灭族之仇的痴人。
申时晦所质问的事,也只有对着申时晦时,江望无法辩驳。
旁人也许会以为人只要进了牢狱,便是大局已定,可一日未盖棺定论,一切便都有转圜的余地,他清楚,申时晦清楚,朝堂上那一帮人清楚,甚至詹兆渊也一清二楚。
也许正是因此,逮捕詹兆渊之事顺利得令人不安,那日詹兆渊不仅没有离开府宅,也没有让下人阻拦,像是早已知晓般等着官兵上门。
江望当然明白詹兆渊绝非是会舍身保全家族声望的人,如此泰然,江望只想到一种可能。
詹兆渊无比自信,自信他可以全身而退。
为何?
凭詹国公府多年的根底?久居深宫中的太后?
江望吃不准,这股不安便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,更令他顾忌的是,从出事到如今,詹府可谓静如死水,太后也不曾出面,这些都昭示着不同寻常。
首辅入狱,次辅主持大局是理所当然,而在这个当仁不让的时刻,他却变得投鼠忌器,哪怕不愿承认,在这一声“次辅”前,他感到了辛辣的讽刺。
申时晦的目光仿佛洞穿他全身,江望禁不住,先别开了眼,“朝中有朝中的规矩,按规矩走章程总得要些时日,此案又牵涉重大,行事不可不谨慎。”
“按规矩?”申时晦哼笑一声,“朝廷不是一向法外行事?可顺水推船时,规矩才是规矩,不然,只是束之高阁的一纸空文,这个时候,你要同我讲规矩?”
“你!”江望忍无可忍,一掌拍在桌上,哪知申时晦紧接着语出惊人:“宫里那位,至今还不曾表态罢?”
江望闻言一怔,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,当即喝道:“此话慎言!”
申时晦却不见收敛,他扶起袍边,自容地站起身,“文远,你与他有师生之实,又君臣多年,他在想什么,你不清楚?”
江望对他非议圣上的话一时不知是要震惊还是要恼怒,最后一拂袖,撇过头去,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
“你不愿说,我也不能拿你如何,可你莫要忘了老师是怎么去的。”
江望当即转回身,大斥道:“申时晦!你别越说越过分,老师他以身证道,你怎敢信口开河,妄言他与圣上之间?”他说着,双眼死死瞪着申时晦,气得浑身发抖,“老师他……一生竭诚尽忠,如今尸骨未寒,却要蒙受你这非议,大逆不道!你这是!大逆不道!”
许是被他的模样震慑到,申时晦没有再紧逼下去。
外河的喧闹不知何时已经远去,静了许久,昏暗中无处不在的刀锋凝结成冰,申时晦突然开口:“我申时晦当然大逆不道,否则,怎会沦落至此。”
江望心头猛地一震,脚下不稳跌坐回榻上。
“泊卿……”他喉间滚动,“我并非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申时晦缓缓走过去,停在他身旁抚上他的肩,“老师未得善终,我同你一样,至今难以释怀,可是文远啊……”
文远啊,文远啊……
江望浑身颤了颤。
从初次见面,这个不论年龄还是资辈,都比他低的人便这般自大地叫着他的字,说什么也不肯改,哪怕他成了名正言顺的师兄,十多年了,依旧如此,也许从那时起,他便憋着一股不服气,事事都想同他争个高下。
可惜都是徒劳。
因为这心思他从不敢宣之于口,因为,他从未赢过,不论是他引以为傲的文墨,还是眼力,抱负,胆识。
这个师弟,都是他永远不可企及的存在。
江望忽然感到一阵心慌,他不想听接下来的话。
可申时晦偏不遂他的愿,两人目光相接时,申时晦顿了一下,垂下眼说:“当年你把他接回朔京时,难道,不曾有此预感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