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河上却仍是一片花团锦簇。
十日前,城中的詹国公府忽然传出巨响,紧接一阵地动山摇,整个后院竟然塌陷了!更令人毛骨悚立的是,碎石之下,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暗道显露了出来。
当时只道一片混乱,有人乘机摸边溜了进去,走到底,被见到的景象震骇到僵在原地,随即像只闯进了狼窝的羊,撒腿就逃——谁成想,当今权倾天下的詹国公詹首辅的府宅之下,会藏着一座白骨森森的京观?
当时最近的金吾卫队尚未赶到,羽林卫已将詹国公府团团封了彻底,但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了。京观乃尸骸所筑,素来被认为是丧尽人伦的阴邪之物,如今不光出现,还是在大魏中枢所在的朔京之下,怎能不引起轰动?
一时间,朔京大街小巷流传起各种邪魔祟道的传说,其中最为风传的乃其为詹氏京观,称那些白骨都是过往对詹国公的不敬者,堆筑成京观是为了汲取那些亡灵,滋养自身运势的。
这并非空穴来风,见詹国公府如今说一不二的地位便相当可信,那些公然反对过詹国公的,最后不是被赐死,便是死于非命,最“不济”也流放出去了,在这京中竟是再数不出一人了。
“这么一看,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昭宸王一案真是古怪,那位离那位子不过临门一脚的事,何至于谋反,难不成真昏了头?”
“有这种昏法的?说不准是陷害!听过当年经过没?你们要是知晓,便知道那詹……有多毒了!”
“不就是那先帝微服私访昭宸王府,结果遭到挟持,寒了心?你这么说,难不成还有其他内幕?”
一群人齐刷刷转向那挑起话头的人,那人摇着把白羽扇,故意吊着众人似的似笑非笑,等半晌大伙不耐烦地叫嚷起来,他才把扇子收起来,开了尊口。
“你这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”他挑了挑眉,“我听说的可并非什么挟持,说是那日啊,恰好一名内侍攀上城墙,俯见王府的复壁(1)站着一排甲士,那内侍见状蹊跷,拼死闯到圣驾面前,将所见上告,还以死为证呐!亲儿子图谋弑父啊,先帝起初是怎么也不信,可登上城楼真见到复壁间站有甲士,当时那叫个面若死灰,一口气没接上来,昏了过去,那之后一病不起,没多久便驾鹤西去了……那詹国公不就是趁那当口,把朝中给把持住了?”
“嚯,还当是什么私藏龙袍的戏码哩!这倒是奇事,堂堂亲王府,建的复壁还能不带屋顶,恰好叫人在外头一眼看见?”
“所以说古怪嘛!还有更古怪的——这么大一案子,从逮捕到定案到抄斩,只用了五日,生怕久了生出变故似的,简直儿戏一般!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詹…..说到底一介文官啊,有这等本事陷害亲王?”
“要我说,能做到如此的……这世上会不会真有什么摄人心魂的邪法?”那人忽地倾过头去,举着扇子挡住半张脸,对着众人煞有介事道,“对了,你们有没有觉得,那京观的位置,像是城北?”
一伙人瞬间安静如鸡,唰地冒出一后背冷汗,“……城……城北?”
那前不久尸横遍地的城北?和京观?用死人尸骸堆成山的京观?!
这下可真的非同小可了!
不知怎的,一来二去,竟把“京观导致城北暴动”传成了板上钉钉的事,满城当即炸沸了锅,这京观留着,无异于一座山大的火药桶啊!
众人纷忙将目光转向朝廷,吵闹着要个说法,连那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都丢下了纸笔。
“小命都不保了,还念劳什子八股!”
他们整日踩在木桩子上喷唾沫星子,还集结一帮人上门“拜访”,京兆府日日被堵得水泄不通,那父母官的京兆府尹被吓得影子都不敢出现。
这下朝廷不得不武装出动,全城戒严,但凡看见站成群的,一律抓进牢里,口水棍棒一顿伺候——这一番下来,不出两日,莫说结伙闹事,连二人相偕的景象都见不到了,京中人人自危,大街上偶尔出现几人都行走如飞。
直到十日后,围城的官兵忽然陆续撤去了,众人缩头巴脑地观望一阵,看戒严真的解除了才敢出来探一探,这一探发现,詹国公府下只剩了一个黑布隆冬的大窟窿,京观也不知所踪了。
心照不宣地,大伙都知道不再深究了,总之最大的石头落了地,人们早已按捺不住,禁严一放开,城中各处的酒楼堂馆尽皆宾满。按理这客满堂的景象,各家掌柜当是红光满面,却见他们反倒愁苦着脸,厢房告紧,在这达官显贵遍地走的皇城里少不得要被“请”去寒暄一番,若是哪日见哪家门前的匾额被拆了下来,那便是寒暄冷场的缘故了。
不过这兢兢战战的日子没多久,不知谁家先起头,在横穿京城的城中河上置起了画舫,引宾客游船,纱灯辉映,画舫过洞,莺歌笙苼,别有一番风味,以至于如今河上夜游倒成了贵人争抢的乐子。
各色华美、典雅、别致的画舫间,一艘并不起眼的画舫缓缓游动着。
船舱内灯火四盏,昏昏蒙蒙,依稀可见一人躺在窗边的卧榻上,月白映照出的半张面孔,阖着眼,却不见闲适,眉间微微皱着,双唇紧抿,透着一股常年不化的凝肃之色。
忽然,悠荡的船舫重重一晃。
窗边人在摇晃中睁开眼,望向窗外,一片漆黑。
听见了水撞上船底发出一阵回声,他意识到是船划入桥洞里了,顿了顿,他从卧榻上支起身,往身后的舱门看去。
舱门一瞬间大亮,接着蒙上了一片黑,只泄出几丝微光,像是被什么遮挡住了。
他面上一松,开口道:“莫非你一直等在这桥洞底下不成?”
光线闪动几下,便见一个包裹严实的人出现在面前,那人站定,摘下头上的兜帽,露出的面孔似是带上了夜晚水面上的寒意:“避人耳目罢了。”
江望盯着他片刻,说:“如今詹兆渊已入狱,你何必再这般东躲西藏?”
来人正是申时晦,他褪下斗篷挂上角落的衣架,径直坐上交椅,若有似无地“嗯”了一声回应着江望,目光却落在面前的茶桌上。
桌上摆着一盘点心,不用想也知是为谁准备的,那点心形如排骨,而骨非骨,肉非肉,那“肉”皮金黄酥香,一端露出一点杏白的“骨头”。
察觉到他的异样,江望笑道:“这是我早先便着人去悦福楼订下的,你这张嘴我是佩服得紧,当年偏爱吃这金酥骨,可知十多年了,这东西非但不曾没落,还成了京里的抢手货,便是连我的面子也不给,废了好些功夫才买上这一碟热乎的,快趁热吃了罢。”
申时晦不知想些什么,没吭声作答,不过抬手挑了块点心拿起来。
江望忽地蹙了蹙眉:“你怎么了,从方才便看着不对劲。”
申时晦依旧不答,反问道:“詹兆渊在狱中如何?”
江望倏地收起了笑。
从上次分别,两人已有月余未见了,此次收到申时晦提出见面的来信,他原本是高兴的,不久前视若父亲的老师崩逝,作为唯二的亲传弟子,他想他们是最懂得彼此心情的人,因此哪怕他知道对方的来意不在于此,也极为重视这次见面,为此,还特意准备了对方喜爱的点心。
他珍重着这段情谊,却不料对方视若敝履。
船舫正开出桥洞,窗外冷月照进来,一抹银光从他眸中闪过,他自嘲地笑了笑,没再刻意找话,从申时晦身上移开视线,面色极淡道:“区区阶下囚,能如何。”
申时晦抿下些酥皮尝,仿佛不曾感觉到他的转变。
江望恢复了一贯身居官位的语气:“独揽大权这些年他横行无忌,结党、专权、僭礼,任何一件都可置之死地,加上京观一事,已是人心向背,他便有三头六臂,又能挡得住这覆舟之势?”
申时晦这时放下了手中的点心,不再吃了,他从袖间拿出一块帕子,拭着指尖说:“这金酥骨倒还是老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