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这哨子对蛇也有影响,”穆之恒蹙眉道,“怪也,寻常人一口气不过几息,最长也不过数十息,这哨子早已过了这常数,声力竟还有增无减,是人吹的么?”
一面是看着将塌而未塌的地牢,一面是近在咫尺,光是拥上来都能把人挤成人干的黑袍大军,是个常人都知晓不吃眼前亏,走为上策,必要时留下记号,待有朝一日杀他个回马枪,然而穆之恒偏偏异乎常人地探究起了这罪魁祸首的哨声,倘若温泠在场,能当场炸成“沸”泠,滚着他往外面跑。
可惜,在场的不是温泠,而是“听穆之恒由命”的苏昆。
苏昆将麻线绳子们挂回脖子上,蓦地拔出腰侧的弯刀,“锵”一声,带出一阵悠长的金鸣:“我跟着阿爹去北域走镖那会,从那儿的商人见过一种黄铜镯子,上头有凸起的纹路,按住纹路就能发出尖尖的鸟鸣声,一次可至半盏茶,不用人吹,这个莫不是一样的物件?”
“若是如此,可就麻烦了,哨子一直不停,说不定真能把这吹塌了,”穆之恒眯起眼,倏地话头一转,“可想不通啊,苏昆,咱们不过是用蛇吓了吓这些傀儡人罢?他便恼羞成怒,不惜毁了自己的老巢与咱们玉石俱焚?”
苏昆顿了顿,片刻塞了牙一般啧了一声:“苏昆活到今日,这么烈的汉子也是头一回见。”
“烈么,”穆之恒将雁翎刀再次提起来,去了刀鞘挽在身前,“我看未必……”
像是为了印证老虎的屁股真是摸不得,陡然间,哨声更加高昂。
头顶原本稀疏的几缕沙线一下落成了帘幕,三人身上都不免淋到了土,苏昆长密的睫毛上落了一圈沙粒,但他已经来不及清理,飞快眨了几下,后腿猛一蹬手中弯刀突刺出去——
猛兽已经彻底苏醒,步声如雷,向着长道上唯一猎物的他们扑来了。
银白的刀锋贯入脖颈,“刺啦”一声,带出一串珠链般的红线,近身的一个黑袍人便扑倒在地,苏昆没有停顿,借着冲锋的惯性旋身突入幢幢黑影,他一身块头肉不是白长,劲力十分迅猛,扫荡过去,那些黑袍人还维持着向前的姿势,却已全都应声而倒。
穆之恒见他能应付,暂时没上前,趁着方才苏昆迎上去的间隙,他问了裴瑾哨声的来历,一行走来,虽然不愿多想,但不得不承认她对这里很熟悉,却不想,对方露出一个似是懊恼的神色,闷闷地回了个不知晓的答复,穆之恒有些诧异,但不多,甚至悄然地松了口气,至少还不是无所不知不是么?
不过眼下的情势便吃紧了,虽然不信对方有玉石俱焚的烈心,可这诡异的哨子一直响,引得顶上开裂、黑袍人又抖擞起来却是实打实的事,牵牛自然要牵牛鼻子,弄明白这哨子才是关键。默了默,他忽道:“这里其实不止存放什么长生的秘药,他还抓了人来试药……或是炼药,这些黑袍人也不是什么傀儡,是试炼失败的人,你方才想说这个,是不是?”感到身侧不容忽视的目光,他忍着没有回头,双眼仍看着路中,“阿瑾,你在这儿呆过多久?”
好似过了许久,但其实只是几息,一个淡漠的声音便传来:“两年。”似是觉得声音轻了,会被打斗声掩盖,她又重声重复了一遍。
穆之恒喉间微动,点了点头:“那时几岁?”
“八岁。”
“嗯。”穆之恒啪嗒丢了手里的刀鞘,重新握住裴瑾的手,“也即是说十三年前,他还不曾有这哨子……你这次进来,可曾发现这儿与十三年前有什么不同,那红面具?暗牢?黑袍人?”
撇去裴瑾知晓的那段日子,从变中求变,这听起来有些刻舟求剑的傻味,不过如果不是那红面具蠢到不知道哨子会有震塌这里的后果,那定然是有迹可循的,穆之恒边注意着苏昆那方边思索着。
然而等了等,一直没听到回应,穆之恒倏地侧头看向裴瑾,却见她目光盯着两人交握处,好似又陷进了自己的世界,穆之恒下了定论:果然还是介意牵手的。
不过此刻便是再甩他也绝不脱开,他实在需要这一点触碰来填上心头的空荡。
指尖一动,他点了点她的手心,又问了一遍,便见裴瑾睫毛一抖,仿佛方才不曾走神地面不改色道:“我进来不久,还不曾去过几个地方,情况大多是从沈初六口中获知的,他说的与我所知的相去无几,地牢内的布设多年不曾变过,灰袍人与黑袍人有调换过几波,这是这的定例,与先前并无异样......不,五月......”
话说着突然断了,穆之恒见裴瑾蹙起了眉,似乎正想到什么关键之处,他没有打扰,转回头对着前方大喊一声:“还能撑多久?”
黑影中苏昆只露出一颗头,陀螺似的在游动,“主子!我没事!能撑!接下来怎么做?”
这是要多久能有多久的意思,穆之恒沉吟了一下,说道:“到半盏茶,若这哨子还不断......”突然间他看到什么,面目陡然一凛,对着苏昆喝道:“东南!小......”
“心”字还未出口,穆之恒便被眼前的景象惊诧到没了声。